司凌霄第三次翻墙,没有被抓。不是因为翻得更隐蔽,是因为墨兰英没来。
他蹲在墙头上等了大概半分钟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往拐角看了一眼,没有人。
他又等了半分钟,还是没有人。他跳下去了,脚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边上响了一下,像一个人合上了一本很厚的书。他站在墙根下面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今天没人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失落,不是庆幸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你等一辆公交车,等了很久,你知道它不会来了,但你还在站牌下面站着。不是因为你想等,是因为你不知道不等了之后该去哪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屿发来消息:翻了吗?
他回了两个字:翻了。
沈屿又问:被抓了吗?
他打了两个字:没有。
沈屿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司凌霄把手机放回口袋,沿着窄巷子往外走。墙外面的路还是那条路,窄窄的,两边是老房子的墙,灰色的,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。他走了大概五分钟,到了校门口那条街。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,公交车来了。他上去了,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凉凉的,不冷。他看着窗外,街景往后退,越来越快。
公交车坐了七站,他又去了那家书店。推门进去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。店里还是没人,还是那么安静。
他走到最里面,从书架上抽出昨天那本书,站在角落翻开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到昨天那页,可能只是记得看到哪里了。他看着那些字,一行一行地往下看,看进去了。不是看懂了,是看进去了,字在眼里过,意思没有。他合上书,放回书架,走出书店。
又翻墙回去了。蹲在墙头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拐角,没有人。他把那条腿跨过去,跳下来了。
脚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响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。
第二天,司凌霄没有翻墙。不是不想翻,是他走到操场后面的时候,看到墙角站着一个人。白衬衫,低马尾,手里没拿那个硬纸板做的夹子。她靠墙站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低着头在看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没有去拨,任它们挂着。他站在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,看到他了。合上书。
“你今天没翻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在这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话。她把书夹在腋下,看着他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还是没有去拨。
“昨天你不在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学生会开会。”
司凌霄看着她。他知道她在解释。她不需要解释,但她解释了。
他站在墙角,她也站在墙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落叶,落叶堆成一团,被风吹到墙角,又吹回来。
“你以后别等我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等我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我该翻还是翻。”
墨兰英没说话。她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,风吹过来,把她的白衬衫吹得贴住腰,又松开了。
“你以后也别翻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管我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
“那你在这干嘛?”
她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他把这句话接住了,也没有还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喊了一声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
“你违纪通知单呢?”她问。
“在口袋里。”
“签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签的什么?”
“司凌霄。”
“家长签字呢?”
“没家长。”
她看着他,风吹过来,她很轻地说了一句,“你这个人。”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。司凌霄没听到后面的。他不知道她是骂他,还是在说他什么,他没问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司凌霄和沈屿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。
食堂还是那个食堂,声音还是那么多,盘子碰盘子的声音、椅子拖地的声音、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沈屿今天吃的是宫保鸡丁,用勺子舀了一大口,含混地说,“你这两天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沈屿嚼了两下,“你没翻墙?”
“翻了。”
“今天没翻。”
“今天不想翻。”
沈屿看着他,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。他看了几秒,“你是不是被那个纪检部的女生拿住了?”司凌霄的筷子停了一下,夹了一块鸡蛋,嚼了两下咽了,没说话。
沈屿笑了,笑的时候嘴角歪着,欠揍的样子又出来了,“真是啊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晒的。”
沈屿看了看窗外的太阳。冬天的太阳挂在东南角,不烫,晒不红人。他没有拆穿他。
下午第一节下课,沈屿去找了个人。他去找宋扬——高二的,学生会的。他跟宋扬不熟,但他知道宋扬认识方晚,方晚认识墨兰英。这种关系链在高中里很常见,你认识一个人,那个人认识另一个人,你就能找到你想找的人。
“墨兰英?”宋扬想了想,“你说方晚那个朋友?”
“对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随便问问。”
宋扬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沈屿回到教室,坐到司凌霄旁边。司凌霄在写数学题,本子上写了两行字,第三行写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你猜怎么着。”沈屿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你那个纪检部的女生。”
司凌霄转过头看着他,“谁让你打听了?”
“我自己想打听的,行了吧?”沈屿靠在椅背上,“她叫墨兰英,高二的,文科班,成绩很好。方晚你知道吧?跟她一个班。据说学生会下一任部长大概率是她。她家里条件不错,好像还有个哥哥还是弟弟,不知道,没打听到。她没有男朋友。”
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。司凌霄没有反应,把他的头转回去了。
“我没问你她有没有男朋友。”司凌霄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问。我就是顺便打听了一下。你继续写你的题。”沈屿说。司凌霄看着本子上写到一半的数学题,第三步的方程式还没列完,他忘了刚才想写什么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,墨兰英和方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。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拉伸,有人背着书包往外走。方晚手里拿着一包饼干,拆开了,递给墨兰英一块。
“你今天怎么没去抓翻墙的?”方晚问。
“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墨兰英接过饼干,咬了一口,嚼了一下。“那个人今天没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没翻?”
墨兰英没回答。方晚看着她,看了几秒,笑了。
“你天天去那个墙角等他?”
“我没等他。”
“那你天天去干嘛?”
“散步。”
方晚把饼干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她不太信,但没有追问。吃完了一块又拿了一块。
“我听宋扬说,有个高一的在打听你。”方晚说。
墨兰英转头看着她。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宋扬没说名字。就说是一个高一的男生。”
墨兰英没说话。她把手里的饼干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不会是那个翻墙的吧?”方晚说。
墨兰英看着操场,没接话。
“真的是他?”方晚说,声调高了一点,像在问又像在确认。
“你管他干嘛?他翻他的墙,你抓你的人,你们俩互不相干。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翻墙就喜欢上他吧?”方晚说。
“我没喜欢他。”
“那你天天去墙角?”
“我说了,散步。”
方晚看着她,她说散步的时候表情很认真。方晚没有再问。
方晚又说,“你想想,他高一,你高二。他翻墙,你管纪律。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墨兰英看着她。“你这是在劝我?”
“我在劝你别想太多。反正也没用。”方晚吃完最后一块饼干,拍了拍手,把包装纸揉成一团。
墨兰英没接话。
那晚,沈屿拉司凌霄去网吧。学校门口那条街走到头有一家网吧,门面不大,招牌是蓝色的,写着“蓝色快车”四个字,灯管坏了一根,“车”字的那个“车”不亮了,看起来像一个认不出的字。沈屿走在前面,推门进去。门一开,热气和烟味一起扑面而来,暖和的,混着泡面的味道,键盘声噼里啪啦的,鼠标点击声嗒嗒嗒的,有人戴着头戴式耳机在喊“A点A点来一个来一个”。
沈屿找了两台并排的机器,坐下来开机。司凌霄坐在旁边,没碰鼠标。
沈屿戴上耳机,又摘下来了。
“你不想打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来网吧干嘛?”
“陪你。”
沈屿看着他,沈屿不太信这个说法。从认识到现在,司凌霄从来没“陪”他做过任何事,都是他陪司凌霄。但他没说。
“那个纪检部的女生。”
“别跟我说她。”
沈屿戴上耳机不说了。
两个人打了几局游戏。沈屿一个人操作两台机器,左手够过去按隔壁的键盘,忙不过来,死了好几次。他摘下耳机,转过椅子,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从那天被她抓到开始就不对劲。”
司凌霄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网吧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,上面有一片水渍,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
“她就是抓了我一次。开了一张单子。就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