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这些你天天往墙角跑?”
司凌霄没说话。
沈屿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司凌霄不会说的,司凌霄这个人,你撬不开他的嘴。他把耳机戴上,继续打游戏。打到第三局的时候,司凌霄忽然开口了。
“她说‘下次别翻墙了,摔了没人管你。’”
沈屿手指停了一下,摘下一只耳机,“谁说的?”
“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‘你以后别等了’。”
沈屿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,转过椅子,表情比刚才认真了。“你让她别等你?”司凌霄说了“嗯”,沈屿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,“你是真的嘴硬。”司凌霄没反驳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阵亡的角色,灰白色的,倒在地上了。
“你去打听她干嘛?”司凌霄问。
“你不是说不提她吗?”
“你先提的。”
沈屿笑了。“行,我提的。我去打听她,是因为我想知道你为啥不对劲。现在我知道了。你喜欢她。”
司凌霄看着他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“你不去跟她说话,你在墙角等。你不是等她,你是等她自己走过来。你这种人。”沈屿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网吧的灯是暗的,发黄的,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旧仓库。“你喜欢你就去追。你高一她高二怎么了?女大男小又不是不行。”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
“那你别扭什么?”
司凌霄没回答。他看着电脑屏幕,屏幕已经进入待机状态,黑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
沈屿又说,“她身边有个方晚,老跟她在一起。你要是想靠近她,得先过方晚那一关。方晚这个人——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我刚才打听的时候顺带打听的。”沈屿说。
司凌霄看着他,他不想问沈屿到底打听了多少。
“你别再打听了。”他说。
“行,不打听。”沈屿说,“那你告诉我,你到底喜不喜欢她?”
司凌霄看着屏幕,过了几秒,说了一句,“你打你的游戏。”
沈屿笑了一下,戴上耳机。他知道答案了。
另一家奶茶店。
方晚拉着墨兰英坐在靠窗的位置,店里人不多,灯光是暖黄色的,墙上贴着一些便签纸,上面写着各种字,“高考加油”“友谊长存”“某某某我喜欢你”。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。
方晚点了一杯珍珠奶茶,墨兰英点了一杯原味奶茶。两个人的杯子放在桌上,一大一小,方晚的杯子里插着两根吸管,她自己用一根,另一根她递给了墨兰英。
“你喝不喝?”
“不喝。”
“你不是点了原味吗?”
“我不想喝甜的。”
“原味不甜。”
“嗯。”
方晚吸了一口珍珠,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。“你今天又去墙角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一下课就不见人?”
“去厕所。”
“去厕所去一节课?”
墨兰英没接话。方晚盯着她看了几秒。“你这样不行。你越这样,他越觉得你在意他。你别去了。你不去他反而会想,她怎么不来了?他就会来找你。”
“我没想让他来找我。”
“那你天天去?”
“我说了,散步。”
方晚翻了个白眼。“行。你散步。你散你的步,我不管你了。”她把杯子里的珍珠吸完了,咬了几下,又说,“沈屿你知道吗?高二的,男的,长得很高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在打听你。”方晚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墨兰英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。“打听我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宋扬跟我说的,说有个高一的在打听你。”
“高一的?”
“嗯。”
墨兰英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奶茶。奶白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奶皮。她用吸管戳了戳,奶皮破了,沉下去了。
“你别想了。”方晚说,“他要是真喜欢你,他会来找你的。他不来,你就别去。你别把自己弄得跟等什么似的。”
墨兰英抬起头,“我没有等。”
“你没有?”方晚看着她。她没有说“你有”,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喝完了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她们站起来,方晚挽着墨兰英的胳膊往外走。墨兰英没挣脱,也没靠过去。两个人走在路灯下面,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胖一个瘦,像两个人互相靠着,又像没有。
晚上九点,网吧里人越来越多了。有人下机了,有人刚来,键盘声噼里啪啦的,椅子拖地的声音嘎吱嘎吱的。沈屿打了第五局,又输了。他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,转过椅子看着司凌霄。
“你确定不去找她?”沈屿问。
“不去。”
“那她来找你呢?”
“她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司凌霄没回答。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宋扬。他没有宋扬的微信,只有手机号,是下午找人问的。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,没有拨。
“你想干嘛?”司凌霄问。
“没干嘛。就是看看几点。”
司凌霄看着他,知道他在撒谎,但没有证据。
沈屿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要是再这样闷下去,她就被别人追走了。高二又不是没有男的。”
司凌霄没说话。
网吧的灯是暗的,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蓝白色的,阴森森的,像鬼片。司凌霄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往前伸,看着屏幕。屏幕上是游戏的待机界面,一个角色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等他的操作。他一直没有操作。
“司凌霄。”沈屿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敢?”
司凌霄转过头看着他。沈屿的表情不是嘲笑,是认真。“你要是敢,你就去。你要是不敢,你就别想了。你这样不上不下的,难受的是你自己。”司凌霄听了,把耳机戴上,点开游戏,选了一个角色,进了地图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比他平时快,快到沈屿看不清他按的是哪个键。
沈屿看着他的屏幕。那个角色在地图上跑得很快,冲进人群,被人打死了。
又冲进去,又被打死了。
再冲进去,又被打死了。
沈屿没有说话。
另一条街。方晚和墨兰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路灯橘黄色的,落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方晚挽着墨兰英的胳膊,步子不快不慢。墨兰英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在想那个翻墙的?”方晚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,就是有。”
墨兰英没接话。她们走到宿舍楼下,方晚松开她的胳膊,停下来。
“兰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真喜欢他,你就去。”
墨兰英看着她。“你不是说让我别去吗?”
“我说的是别去墙角等。你可以去别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我又没喜欢过翻墙的。”
方晚转身上楼了。墨兰英站在楼下,风吹过来,凉凉的,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以后别等我了。”他说“别等”,不是“别管”。他知道她在等,她也知道他知道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等。
第二天早上,司凌霄没有翻墙。他又走到那个墙角,墙还在,旧桌椅还在,墙根的落叶堆成一团,被风吹散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“司凌霄。”
他转过头。
墨兰英站在教学楼的方向,白衬衫,低马尾,手里没拿那个硬纸板做的夹子。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你今天没翻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翻。”
她看着他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“你的违纪通知单呢?”她问。
“在口袋里。”
“签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家长签字呢?”
“没家长。”
一样的对话,一样的回答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这一次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。
“一样?”
“嘴硬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站在墙角,风吹过来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喊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
“你以后别等我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以后别翻了。”她说。
谁都没有答应。谁都没有说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