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凌霄第二次翻墙,被墨兰英抓到了。
说“第二次”不太准确。他在心里数过,这学期翻墙的次数大概在十五次到二十次之间,具体多少他懒得算。
但被抓到,是第二次。第一次是教导主任,秃顶,啤酒肚,跑起来像一只企鹅,追了他半条街,没追上,蹲在路边喘了五分钟,后来在学校大会上不点名批评了“某位同学”,说“翻墙是不文明的行为,是对学校形象的破坏”。司凌霄坐在台下听着,心想:墙建了就是给人翻的,不然砌它干嘛?
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拦他的人不是教导主任,是一个女生。她从墙角的拐角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用硬纸板做的夹子,上面夹着几张纸。穿着一件白衬衫,校服,袖子卷到手肘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耳朵。
没化妆,但嘴唇很红,不是涂的,是天生的,像刚咬破了什么果子流出来的汁。
司凌霄蹲在墙头上,一条腿已经跨过去了,另一条腿还在墙里。他看到她的时候,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下来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
“下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有变化,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,你下不下来雨都会下,但你不下来她会继续站在这里。
“……你谁?”
“墨兰英。学生会的。”
司凌霄看着她。他没见过她,或者说见过但不记得。学校两千多人,他认识的不超过二十个。
她长得很好看,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好看——是那种看完了觉得好看,但是说不出哪里好看的好看。他蹲在墙头上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,领口有点大,露出锁骨。他用手按住领口,怕被风吹开。
“学生会管翻墙?”
“学生会管纪律。”
“翻墙算什么纪律?”
“你下来,我告诉你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“哈哈哈哈”的笑,是很轻的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。
他看着她,从墙头上跳下来了。双脚落地的时候,地面溅起一小片灰,落在他黑色的鞋面上,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。
“哪班的?”她问。
“高一。”
“几班?”
“你猜。”
墨兰英看了他一眼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跟刚才一样。
她从夹子上抽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纸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“违纪通知单”四个字,还有一个红色的章,圆形的。他接过去,看了一眼,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不填?”她问。
“填什么?”
“班级,姓名。”
“你抓的我,你填。”
墨兰英看着他,他也在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。
墙上的灰还在往下掉,细细的,像有人在撒盐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“司凌霄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上次翻墙被教导主任追,全校都知道了。”她低下头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的,“高一三班,司凌霄。翻墙,态度不端正。”
写完了,她把纸重新递给他。
“签字。”
司凌霄接过纸,看着那行字。“态度不端正”四个字,她用了一种很平的语气念出来,像在念课文。他拿起笔,在“签字”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字很潦草,跟她的字放在一起,像两个不同物种的脚印。
“你是哪个部的?”他问。
“什么哪个部?”
“学生会哪个部的?”
“纪检部。”
“纪检部管翻墙?”
“纪检部管所有违纪行为。”
“翻墙也算违纪?”
“校规第三章第七条:禁止翻越围墙、栏杆等设施。情节严重者,给予警告或记过处分。”她背得很流利,像在背课文。
司凌霄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是背下来的,还是照着念的?”
“背下来的。”
“你背校规干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纪检部的。”
他又笑了。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,嘴角弯的弧度也大了一点。
他把笔还给她,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,带出了一串钥匙,叮叮当当的,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她也弯腰了。
两个人的手在钥匙上方碰到了一起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把手缩回去了。
他捡起钥匙,站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远处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,两个人,一个高一个矮,高的那个穿着校服,矮的那个也穿着校服。高的那个喊了一声“司凌霄”,声音很大,在空荡荡的操场边上回响了一下。司凌霄没理他,看着墨兰英。
“违纪通知单需要家长签字。”她说,“下周一交到学生会办公室。”
“我没家长。”
墨兰英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,很短,很快就移开了。她把夹子合上,夹在腋下,说了一句“那你交也行,反正要交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白衬衫,低马尾,走路很快。她走到拐角处,被墙挡住了。风吹过来,把那张粉色的违纪通知单从他的口袋里吹出来一角,他按回去了。
高个子的男生走过来了。他叫沈屿,司凌霄的同班同学,也是他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。
沈屿长了一张很欠揍的脸,不是真的欠揍,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,像在挑衅。他走到司凌霄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到拐角处一截白色的衬衫在风里闪了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
“谁啊?”沈屿问。
“学生会的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沈屿看了他一眼。他跟司凌霄认识两年了,知道他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就是“好看”。
他说“还行”的次数不多,说他妈做的菜“还行”,说他爸给他买的鞋“还行”,说他某个同学的长相“还行”。
沈屿已经学会翻译了,“还行”在司凌霄的词典里有两个意思:一个是“真的还行”,一个是“好看但我不说”。他分不清这次是哪一个。
“你被抓了?”沈屿看了看他手里的粉色纸条。
“嗯。”
“处分?”
“警告。”
“你上学期被警告三次了。再有一次,记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翻?”
“墙在那儿。”
沈屿看了他一眼,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没有道理。他决定不跟疯子讲道理了。
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下课了,走廊上全是人。
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有人靠着墙根晒太阳,有人在台阶上坐着聊天。墨兰英走了之后,她的好朋友方晚从教学楼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两瓶水,一瓶递给她,一瓶自己喝。
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方晚问。
“操场那边。抓了一个翻墙的。”
“翻墙的?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“帅吗?”
墨兰英喝了一口水,没说话。
方晚看着她,笑了。“帅的。”她替她回答了。墨兰英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她把水瓶盖拧紧,放在台阶上,坐下来。方晚也坐下来,靠着她的肩膀,两个人挤在一起,像两只取暖的猫。
“几班的?”方晚问。
“高一三班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司凌霄。”
方晚想了想,没想起来。“没听过。”
“你当然没听过。你又不去打听男生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打听了一样。”
墨兰英没接话。她看着操场,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,穿着短袖,不怕冷。太阳挂在东边的楼顶上,光很亮,照在操场上,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发白。
她想起刚才在墙角那一幕——他蹲在墙头上,风吹着他的头发,他用手按住领口。他说“我没家长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。
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,还是不想有。她没有追问。她从来不在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