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她没听进去。她只听到“学生会下周要换届了”“你参不参加”“参加的话我投你一票”。她说了“嗯”,也不知道自己在嗯什么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司凌霄和沈屿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。食堂很大,人很多,声音很杂,盘子碰盘子的声音、椅子拖地的声音、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粥在冒泡。
司凌霄面前放着一碗米饭、一盘西红柿炒鸡蛋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,吹了吹,喝了。
“你下午还翻吗?”沈屿问。
“翻。”
“你不怕被记过?”
“记就记。”司凌霄夹了一块鸡蛋,“记过又不会死。”
沈屿看着他,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不怕。司凌霄这个人,你看不出来他的情绪。他的脸是一扇关着的门,你不敲门它不会开,敲了也不一定开。
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人,女生,穿着校服,手里端着托盘,正在找位置。沈屿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司凌霄,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,“那个——是不是抓你的那个?”
司凌霄抬头看了一眼。
墨兰英走在前面,白衬衫,低马尾,手里端着一碗面条。她身后跟着方晚,方晚端着一盘盖饭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她们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,跟司凌霄的桌子隔着三排桌子,中间全是人头,看不清。
“就是她?”沈屿问。
“嗯。”
“长得确实好看。”沈屿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。
司凌霄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,司凌霄从教学楼出来,往操场后面走。操场后面有一堵墙,不高,上面长着青苔,墙根堆着一些旧桌椅,垒起来的,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。
他踩上去,手扒住墙头,用力一撑,身体翻过去了。这次没有被抓到。他站在墙外面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墙外面的路是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老房子的墙,灰色的,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,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。
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不烫。他走了大概五分钟,到了校门口那条街。
他站在路边,等了一会儿。一辆公交车来了,他上去了。车上人不多,他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。
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凉凉的,不冷。他看着窗外,街景往后退,越来越快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。他只知道不想待在学校里。
学校里的空气是闷的,像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层透明塑料布,你看得到外面,但出不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屿发了一条消息:你又翻了?
他没回。
沈屿又发了一条:你他妈真的是疯了。他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
公交车坐了七站,他下车了。
路边有一家书店,门面不大,招牌褪色了,字看不清楚。他推门进去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。
店里很安静,没人,只有书架上摆着很多书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他走到最里面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找了一个角落,蹲下来,翻开第一页,开始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在想一个人——不是想她,是脑子里冒出了她的样子。白衬衫,低马尾,她背校规的时候嘴动的样子。她嘴唇薄,念“禁止翻越围墙、栏杆等设施”的时候,那个“墙”字咬得很重,像在强调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。他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。
回到学校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从墙头翻进去,脚落地的时候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,砖翻了,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站稳了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司凌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站在墙根下面,手里拿着那个硬纸板做的夹子。路灯在她身后,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黑色的轮廓。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听得清她的声音。
“你在这蹲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从你翻出去开始。”
“……你蹲了一下午?”
“我在等你回来。”
司凌霄看着她,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等他。他翻墙跟她有什么关系?她是纪检部的,但她已经抓到他了,开了单子,签了字。
任务完成了。她可以走了。她没走。她在这里站了一下午,等他从墙头上翻回来。
“你在这等了一下午,就为了抓我第二次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墨兰英没有回答。她把手里的夹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。
她的嘴唇很红,跟早上一样红。她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很短。
她说了一句“下次别翻墙了,摔了没人管你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这次她走得不快,步子比早上慢,白衬衫在路灯下变成淡黄色,低马尾的头发丝被风吹起来,细细的,像很多根很细的线。
司凌霄站在墙根下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张粉色的违纪通知单,已经被他揉皱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把它掏出来,展开,看着上面那行字——“高一三班,司凌霄。翻墙,态度不端正。”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的。她写“司”的时候,那个“口”写得很小,像她本人一样,不占地方。
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。他往教学楼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墙还在那里,不高,墙根堆着旧桌椅。路灯的光落在墙头上,他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下次别翻墙了,摔了没人管你。”她说“没人管你”,但她管了。她在这里等了一下午。他不是没人管,是她管了。
他走回宿舍的时候,沈屿正躺在床上看手机。
“你回来了?”沈屿坐起来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书店。”
“你翻墙出去就为了去书店?”
“不行?”
沈屿看着他,觉得他在撒谎,但没有证据。司凌霄把校服外套脱了,搭在椅背上,坐在床上。
他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色的,很干净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翻到通讯录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他没有她的号码,也不知道怎么找。学生会纪检部,墨兰英。他只知道这些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认识纪检部的人吗?”
“纪检部?不认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、橘黄色的线。
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——她蹲在墙角等了一下午,他说“我没家长”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,她说“摔了没人管你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第二天早上,司凌霄到教室的时候,沈屿已经在了。他趴在桌上补觉,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,眼圈发黑。
司凌霄坐下来,把书包塞进桌洞,拿出一本书,翻开,看了两行,又合上了。
“你今天不翻了?”沈屿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他。
“不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翻。”
沈屿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
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,司凌霄从教学楼出来,往操场后面走。
不是去翻墙,是去那个墙角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干嘛,就是想去看看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堵墙,几把旧桌椅,墙根堆着落叶,落叶被风吹到墙角,堆成一团。他站在那里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“司凌霄。”
他转过头。
墨兰英站在教学楼的方向,白衬衫,低马尾,手里没有拿那个夹子。她今天没带那个硬纸板做的夹子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她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你今天没翻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翻。”
她看着他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没有去拨,任它们挂着。
“你的违纪通知单呢?”她问。
“在口袋里。”
“签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签?”
“我说了,我没家长。”
墨兰英看着他,他的脸很平,没有表情。他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。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签。”
“你签跟你签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你是你,我是我。”
司凌霄看着她,他听懂了,又没听懂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,递给他。笔是黑色的,圆珠笔,笔帽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。他接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粉色的违纪通知单,展开,在“家长签字”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司凌霄,三个字,跟昨天一样潦草。
“写好了。”他把笔还给她。
她接过笔,没有看那张纸。
“你以后别翻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以后别等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她的表情,第一次看到她不是“没有表情”。她愣了一下,很短,然后她把笔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
司凌霄站在墙角,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操场上的灰尘。他把那张违纪通知单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。转身往教学楼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她已经走到拐角了,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她没有回头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