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墨凌云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窗帘没拉严，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眼皮上。

不是灰白色的，是金黄色的，厚实得像有人在窗户外面倒了一锅融化的黄油。他眯着眼睛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头顶。被子是白色的，被阳光照得发亮，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。

“凌云哥——”

时妍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隔着门板，闷闷的，但很有穿透力。

不是喊一声就完了，是一直喊，像一只不会停的闹钟。

“凌云哥凌云哥凌云哥——”

他不动。

“凌云哥，你醒了没有？”

他不动。

“我妈说你再不起来，我们就走了，不带你。”

墨凌云把被子掀开，坐起来，头发翘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。他穿着拖鞋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
时妍妍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，帽子是粉色的，有两个毛球，垂在胸前，一晃一晃的。手里拿着一包饼干，已经拆开了，正在往嘴里塞。

“几点了？”他问。

“快九点了。”

“这么早？”

“早什么早，太阳都晒屁股了。”时妍妍嚼着饼干，含混地说，“快点洗脸刷牙换衣服，今天去野餐。”

墨凌云愣了一下。“野餐？”

“嗯。我妈说的。你妈也去。”

“去哪野餐？”

“湖边。就你上次去的那个湖。”

她说完转身走了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，“你快点儿。”

墨凌云关上门，站在房间里。窗外的那棵大树被阳光照得通亮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，在风里微微晃动，金黄色的，像一面一面很小的旗。

他从窗户看出去，天很蓝，不是灰蓝，是那种干净到不真实的蓝，像有人拿了一块很大的蓝布把它盖住了。

他洗漱完，换了衣服，走出房间。

客厅里很热闹。墨兰英和周姨都在，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，正在往一个很大的野餐篮里装东西。篮子很大，藤编的，棕色，提手是皮的，已经磨得发亮，大概用了很多年了。

“水果带了没？”墨兰英问。

“带了。苹果、橙子、葡萄。”

“面包呢？”

“在这。法棍、全麦的。”

“毯子呢？”

周姨愣了一下，“毯子……忘了。”她转身进了卧室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毯子，一条深蓝色，一条红白格子的。

墨兰英把毯子接过去，叠好，塞进篮子旁边的帆布袋里。她的动作很快，像一个经常收拾行李的人，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，不用想，手自己知道。周姨把一盒巧克力放进篮子，又拿出来，看了看保质期，又放回去了。

“妈，好了没有？”时妍妍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，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，头发散着，头上戴了一顶草帽，帽檐宽宽的，遮住了半边脸。

“快了快了。”周姨把盖子盖上，拍了拍手，“凌云，你帮忙提这个篮子。”

墨凌云走过去，拎了一下。篮子比他想象的重，里面塞了太多东西。他提着篮子走出院子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暖的，不是烫，是那种让人想伸个懒腰的暖。空气很清新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，是那种刚下过雨但已经干了的那种干净的泥土的味道。他把篮子放进后备箱，关上门。

车子开出去了。

墨兰英开车，周姨坐副驾驶。墨凌云和时妍妍坐在后座。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灌进来，凉凉的，不冷，吹得头发往一边倒。时妍妍靠在车窗上，帽子被风吹歪了，她扶正，又被吹歪了，她索性不扶了，歪着就歪着。

“凌云哥，你以前野餐过吗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时妍妍看着他，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。“那你小时候都干嘛？不去公园玩吗？”

“去。但不去野餐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家里人不喜欢。”

他没说“家里人”是谁，是他爸还是他妈。他爸在世的时候，带他去过公园，但不会带毯子和野餐篮。他爸会带他去吃好吃的，在餐厅里，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，不是坐在草地上。

“那你今天体验一下。”时妍妍说，“很好玩的。”

墨凌云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，车子正沿着湖边的路开。湖水是蓝色的，深的，浅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铺在山谷里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发亮，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，细细的，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。

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，停在了一个湖边的草地上。

草地很大，沿着湖岸铺开，像一块绿色的地毯。草不深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有些地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，白的，黄的，紫的，一小朵一小朵的。湖边有几棵树，树干粗，树冠大，叶子黄了大半，落了一地，铺在草地上，像很多片金色的、很小的羽毛。

“就这儿吧。”周姨从车上下来，看了看四周，“这里风景好。”

墨凌云把野餐篮从后备箱搬出来，拎到草地上。墨兰英铺开毯子，深蓝色的那条铺在下面，红白格子的铺在上面。两条毯子叠在一起，厚实，坐上去不会硌。周姨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，一样一样摆在毯子上，水果、面包、奶酪、火腿、果汁、一盒寿司，还有一瓶酒，玻璃瓶的，深绿色的，瓶口用蜡封着。她拿出杯子，三个玻璃杯，一个保温杯。

“妍妍，你喝果汁。”周姨把保温杯递给她。

“我也要喝那个。”时妍妍指了指那瓶酒。

“你不行。你才十四。”

“凌云哥也才十七。”

“他十七也不行。”墨兰英从篮子里拿一个橙子，扔给墨凌云，“你吃这个。”

墨凌云接住橙子，放在一边。

时妍妍盘腿坐在毯子上，拿起一块寿司，蘸了酱油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含混地说，“好吃。凌云哥你尝尝。”

墨凌云拿了一块，也吃了。米饭有点黏，醋放多了，偏酸，但鱼很新鲜，入口即化，不是很腻。

“怎么样？”时妍妍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就是好吃。”

墨凌云看了她一眼。她冲他笑了一下，眼睛弯成两条线，像两只很小很小的月亮。她今天心情很好，可能是因为不用写作业，可能是因为天气好，可能是因为她妈妈烤了巧克力曲奇，她刚才在车上已经偷偷吃了两块，墨凌云看到了，没说。

墨兰英和周姨坐在毯子的另一头，两个人靠在一起，肩膀挨着肩膀，正在看手机。她们看的是同一块屏幕，头挨着头，像两个小姑娘在分享什么秘密。周姨笑了一下，墨兰英也笑了一下，不是很大声的那种笑，是那种“你懂我也懂”的笑。墨凌云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，也不想看。

他坐在毯子上，靠着野餐篮，看着湖面。湖水很平静，没有风，没有浪。阳光落在水面上，碎碎的，像撒了一把金子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发亮，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，细细的。

“凌云哥。”时妍妍又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没想什么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
墨凌云没接话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的。她认识他才几天。他不知道自己眼睛不眨的时候在想什么，他自己都没注意过。

时妍妍也没追问。她拿起一块巧克力曲奇，掰成两半，把大的一半递给他，“给你。”

“你自己吃。”

“我吃了好几块了。这是给你的。”

墨凌云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曲奇很脆，巧克力是苦的，不是甜的，不腻。比他上次在巧克力节做的好吃。他没有说。

“好吃吗？”时妍妍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你说好吃的时候比较可信。”

墨凌云又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。

时妍妍从毯子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，跑到湖边去了。她蹲下来，伸手在湖水里划了一下，缩回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回头喊：“水好凉！凌云哥你来试试！”

墨凌云没动。

“来嘛！”她又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湖边，蹲下来，伸手探进水里。水很凉，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那种从山里流下来的、还没被太阳晒暖的凉。他把手缩回来，甩了甩。

“是不是很凉？”时妍妍歪着头看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猜这个湖有多深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妈说很深，掉下去就上不来了。”时妍妍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“我们还是离远一点。”

墨凌云看着她。她表情不是在害怕，是那种“别人说很危险，所以我离远一点”的听话。不是胆小，是惜命。

他们走回毯子旁边，坐下来。墨兰英和周姨还在看手机，两个人的姿势都没变，肩膀挨着肩膀，头挨着头，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土豆。

墨凌云靠在野餐篮上，把腿伸直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不是烫，是那种让人想闭眼睛的暖。他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湖水的味道，凉凉的，湿湿的，很舒服。他快要睡着了。

“凌云哥。”时妍妍的声音又来了，小小的，不远不近。

“嗯。”他没睁眼。
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总说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不知道。”

时妍妍安静了一会儿。墨凌云以为她不问了。然后她又开口了。

“我以后想当兽医。”

墨凌云睁开眼睛，转头看着她。她坐在毯子上，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湖面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