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喜欢动物。”她说,“猫啊狗啊,兔子啊仓鼠啊,都喜欢。”
“你不怕它们咬你?”
“咬就咬呗。打疫苗就行了。”
墨凌云看着她,她侧脸很好看,鼻梁不高,但很挺,嘴唇薄,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,能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。
“你呢?”她又问,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
“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墨凌云想了想。他喜欢打篮球,但打篮球不能当饭吃。他喜欢打游戏,但打游戏也不能当饭吃。他喜欢……他在想一个人。那个人在杭州,他不想说。
“打球。”他说。
“篮球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可以当运动员。”
“很难。”
“难就不做了?”
墨凌云没接话。
“我妈说,难的事才值得做。容易的事谁都能做。”时妍妍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,“你要是真的喜欢,你就去试试。试了不行再说。”
墨凌云看着她。她十四岁,说出来的话不像十四岁。这些话可能不是她自己的,是她妈说的,她记住了,转述给他。但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不是因为道理本身,是因为她说的时候很认真。认真到你不忍心敷衍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时妍妍笑了一下,转回头,继续看湖面。
下午的太阳偏西了一点,阳光从头顶移到了侧面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草地上。墨凌云坐在毯子上,看着湖面,时妍妍在旁边跟周姨和墨兰英说着话,声音不大。
时妍妍跑过去,坐在她们中间。她拿起一块苹果,啃了一口。“妈,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么好看?”周姨看了她一眼,“你好看?你哪里好看?”“我哪里都好看。”时妍妍理直气壮地说。
墨兰英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“她像你。”墨兰英对周姨说。
“像吗?大家都说她像她爸。”
“眼睛像你。嘴巴也像。”
“我眼睛哪有那么大。”周姨看着时妍妍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这个动作很轻,很快,像是不经过大脑的,手自己动的。
时妍妍没躲。她让她妈拨完了,又拿起一块苹果,啃了一口。
墨凌云看着她们,想起他妈——他妈很少拨他的头发。他头发长了,他妈说“剪了”,他剪了。他妈不说“我帮你拨一下”,她不做这种多余的动作。不是不爱,是不做。他不知道这是她的性格,还是她没学会。
“凌云。”墨兰英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,帮我们拍张照。”
墨凌云站起来,接过墨兰英的手机。她们三个人坐在毯子上,周姨在中间,墨兰英在左边,时妍妍在右边。时妍妍比了两个手指,比在脸旁边,弯了弯,是“耶”的手势。墨兰英没比,她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,看着镜头,不笑。周姨笑了一下,是那种“拍照了要笑”的笑,嘴角弯着,但眼睛没弯。
墨凌云按了一下。又按了一下。又按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墨兰英接过手机,翻了一下照片,眉头皱了一下,“这张不好,我眼睛没睁开。这张妍妍眨眼了。这张还行。”她把手机收起来。
时妍妍凑过去,“我看看我看看。”墨兰英把手机给她看,她看了一眼,“这张我笑得好傻。”“你本来就傻。”周姨说。“我不傻。我聪明得很。”时妍妍反驳。
墨凌云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来。阳光又偏了一点,他的影子比刚才更长了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之前拍的那张湖的照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发给江砚辞。
江砚辞过了几分钟才回:这是哪?
墨凌云:皇后镇的湖。
江砚辞:好看。
墨凌云:还行。
江砚辞:嗯。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想说“你在干嘛”,但没发。他发了一条:今天在野餐。江砚辞说哦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湿湿的,带着水草的味道。
“凌云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学期几年级?”
“高二。”
“我九年级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明年就高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还没到。”
时妍妍笑了,“你这个人,真的好奇怪。”墨凌云没接话。
太阳又偏了一点,影子又长了一点。湖面上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,把雪山的倒影揉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周姨开始收拾东西,把没吃完的面包装回篮子里,把果汁的盖子拧紧,把毯子叠起来,叠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对得齐齐的,像在家里叠被子一样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周姨说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时妍妍说。
“四点了。回去还要做饭。”
“外面吃呗。”
“外面吃贵。”
“那我自己做饭。”
“你做的东西能吃?”
“怎么不能吃?上次我煎的蛋你不是吃了吗?”
“那是你爸吃的。你爸什么都能吃。”
时妍妍气鼓鼓的把杯子放进篮子里。
墨凌云站起来,把毯子上的碎屑拍了拍。他走到湖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还是凉的。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身往回走。时妍妍已经站在车旁边了,手里拿着那顶草帽,正在扇风。墨兰英和周姨还在收拾东西,两个人蹲在毯子旁边,头挨着头,一个在叠,一个在塞。墨凌云站在车旁边,看着她们。
“凌云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来的话,我带你去吃镇上那家冰淇淋。上次说了,没去成。”
“好。”
时妍妍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嘴巴弯成一条线,不是很大,但很甜。她戴好草帽,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遮住了眼睛。
车子开回去了。
墨凌云坐在后座,时妍妍坐在他旁边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灌进来,吹得头发往一边倒。时妍妍靠在座椅上,帽子拿在手里,扇着风。她的脸有点红,晒的,不严重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腮红。
“凌云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跟我去镇上。”
“去干嘛?”
“上次说的那家冰淇淋。今天没去成,明天去。”
“行。”
时妍妍笑了一下,把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睫毛很长,翘翘的,像两把小扇子。
车停在院子门口。墨凌云下了车,把野餐篮从后备箱搬出来,拎进客厅。周姨去厨房,墨兰英去洗手间。时妍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
墨凌云走进房间,躺在床上。拿起手机,江砚辞发了一条消息:野餐好玩吗?
墨凌云:还行。
江砚辞:哦。
墨凌云:嗯。
江砚辞:你什么时候回来。
墨凌云:不知道,大概下周。
江砚辞:哦。
他看着那个“哦”,打了一行字:你想我了?发出去。
江砚辞:没有。
墨凌云:有时间找你打游戏。
江砚辞:嗯。
墨凌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窗帘拉了一半,灰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。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。湖,雪山,野餐篮,时妍妍说“你来的话我带你去吃冰淇淋”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淡淡的柠檬味,是另一种。他闻不出来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