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凌云从湖边回来的时候，院子门口多了一双鞋。

白色板鞋，小号的，鞋带没系，塞在鞋舌里，歪歪扭扭地倒在台阶上，像走累了直接甩掉的一样。旁边还有一双毛绒拖鞋，粉色的，兔子耳朵耷拉着，一只朝左一只朝右。墨凌云站在门口看了看，换了鞋，走进客厅。

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
一个女孩坐在沙发上，盘着腿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，正在往嘴里塞。茶几上摊着三四包已经拆开的零食，薯片、巧克力、软糖，还有一杯冒热气的可可，棉花糖浮在上面，化了一半，黏糊糊的。电视开着，声音不大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，几个人在笑，笑声是一阵一阵的，罐头笑声，假的。

她听到脚步声，转过头。

墨凌云愣了一下。

客厅里会多出一个人。他妈和周姨在厨房说话，厨房门关着，油烟机嗡嗡响，听不到外面。这个女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像在自己家一样。

她看起来比他小几岁。头发很长，黑得发亮，扎成低马尾，垂在背后。脸小，下巴尖，眼睛大，圆圆的，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，湿漉漉的。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，领口很大，露出锁骨，她看到墨凌云，薯片停在嘴边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
“……你是周姨的女儿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嗯。时妍妍。”她把薯片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含混地说，“你也可以叫我Milly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。她确实矮，比他矮很多。他站在她面前，她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
她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，可能是肩膀，也可能是下巴，他没仔细量。三个头的差距差不多。

“你是墨凌云？我妈说你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比我高好多。”她仰着头，脖子拉得很长，“你吃什么长大的？”

“……吃饭。”

“我也吃饭。我怎么不长？”

墨凌云没接话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不太会跟比自己小的女生说话——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。

跟柳林知说话可以随便骂，跟江砚辞说话可以随便沉默，跟刘媛说话可以随便接。但跟一个比自己矮三个头的、第一次见面的、叫他“哥哥”的女孩，他不知道。

“你几岁？”她又问。

“十七。”

“我十四。你比我大三岁。”她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，拍了拍手，“你从北京来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北京冷吗？”

“冷。”

“比这里冷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时妍妍点了点头，好像是听懂了的。

周姨从厨房出来了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苹果、橙子、猕猴桃，切成小块，插着几根牙签。她看到墨凌云站在客厅里，说：“回来了？湖边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就是很好。”时妍妍插了一句嘴。

墨凌云看了她一眼。

她冲他笑了一下，眼睛弯成两条线，跟周姨笑起来一模一样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周姨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，“妍妍，别光吃零食，吃点水果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时妍妍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，塞进嘴里，嚼得咔嚓响。

墨凌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，拿起一块橙子，吃了。橙子很甜，汁水多，比他昨天在超市买的好吃。

厨房门又开了，墨兰英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，看到时妍妍，表情没变，“妍妍回来了？”

“阿姨好。”时妍妍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，说话含混。

“好。”墨兰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，翘起腿，喝了一口咖啡，说，“你妈妈说你去找朋友玩了？”

“嗯。去Emma家住了三天。她家有一只猫，可胖了，走路肚子都快拖地了。她妈妈做的提拉米苏超级好吃，我吃了两块，不好意思吃第三块。”

墨兰英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“小孩子真好”的表情。她看了墨凌云一眼，说：“你看人家妍妍，多会说话。”

墨凌云没接话。时妍妍歪着头看他，“你不爱说话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还好是爱说不爱说？”

墨凌云看着她。她问问题的样子不是故意的，她是真的想知道。

她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，湿漉漉的，不带任何试探。

“不爱说。”他说。

“哦。”时妍妍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，动画片，不是日本的，是欧美的，画风粗糙，颜色鲜艳，人物在屏幕上跑来跑去，叽里呱啦说英语，语速很快。

“你听得懂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一半一半。”时妍妍盯着屏幕，薯片又塞进嘴里了，“有些词不认识。”

“你英语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吧。”

“满分多少？”

“这里不用考试。”

墨凌云沉默了。觉得没什么话题可聊，他把脸转过去，看着窗外，不想说话了。时妍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继续看电视。

午饭是周姨做的。煎羊排，配烤蔬菜和土豆泥。羊排煎得刚好，外面焦黄，里面粉红，一切开就有汁水流出来。

墨凌云吃两块，时妍妍也吃两块，两个人吃的一样多。

“妍妍，你少吃点。你不是说要减肥？”周姨说。

“我没说要减肥。”时妍妍用叉子戳了一块土豆泥，“是Emma说的。她说我脸圆。”

“你脸不圆。”周姨看了她一眼。

“妈，你当然说不圆。你是亲妈。”时妍妍说着，又吃了一块羊排，嚼得很用力。

墨凌云低头切羊排，嘴角动了一下。这个女孩跟刘媛有点像——话多，不藏着，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
但刘媛说话像打枪，快、准、不留余地。时妍妍说话像倒水，慢慢倒，不急，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。

吃完饭，墨凌云回房间躺了一会儿。房间很安静，窗帘拉了一半，灰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。
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江砚辞没发消息。他想了想，发了三个字：在干嘛？

过了几分钟。

江砚辞回了两个字：写作业。

他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想问问他在写什么，又觉得问了也帮不上忙。

把手机扣在枕头边，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正要睡着，门被敲响了。

不是很大声，但很持续——咚咚咚，三下，停一下，又三下。

“凌云哥，你在吗？”时妍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闷闷的。

“……在。”

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
他坐起来，头发翘着。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时妍妍站在门口，换了一身衣服，奶白色的毛衣换成了浅粉色的卫衣，帽子是灰色的，有两个毛球。手里牵着一条狗——是小型犬，白色的，毛很长，遮住了眼睛，吐着舌头，喘着气，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狗。看不出来？”时妍妍把狗绳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“我知道是狗。谁的？”

“邻居家的。他们出去玩了，让我帮忙遛一下。你跟我一起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一个人遛狗很无聊。”时妍妍理直气壮地说，“而且你也没事做。我听阿姨说了，你整天躺着，跟条咸鱼一样。”

墨凌云看了她一眼。这条评价很可能是墨兰英的原话，经过时妍妍的嘴转述，一个字没改，甚至语气都没变。

他沉默了几秒，“……你等一下。”他拿了外套，把墨镜挂在领口，换了鞋，出了门。

皇后镇的街道很安静。路不宽，两侧是低矮的房子，灰色的墙，蓝色的屋顶，门口种着花，冬天了还开着，不知道是什么品种，红的，紫的。

狗走在前面，鼻子贴着地面，东闻闻西闻闻，走几步停一下，走几步停一下。时妍妍牵着绳子，走得不快，墨凌云跟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
“你在北京住哪个区？”时妍妍问。

“额，有时住在朝阳区有时住在海淀区。”

“我小时候在北京住过两年。海淀。”

“你爸呢？”

“在国内。他不喜欢在国外生活。”

墨凌云没问为什么。他不喜欢问这种问题。别人不说，他就不问。时妍妍也没解释。她把狗绳换到另一只手上，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，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树，树干粗，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很多根干枯的、在求救的手臂。

“你爸呢？”时妍妍忽然问。

墨凌云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手指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。“走了。”

“去哪了？”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

“哦。不说就不说。”

他们继续走。狗在一根电线杆下面停下来，抬起腿尿了。

时妍妍等它尿完，继续走。两个人沉默了一段路，谁都没说话，只有狗绳偶尔碰一下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
墨凌云看着前面那只白色的、毛茸茸的、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棉花糖的狗，时妍妍走在中间，他走在后面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并不尴尬。这一段沉默持续到狗跑了。

狗忽然往前冲了。它看到前面有一只鸟，黑色的，站在路边啄什么。狗猛地蹬地，绳子从时妍妍手里滑出去一截，她赶紧攥紧，身体被带着往前冲了两步。

“别跑！”她喊。狗没听，继续追。鸟飞了，飞到树上去了，狗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鸟，急得转圈。

时妍妍喘着气，蹲下来，把绳子重新绕在手上。“这狗……太能跑了。”

“哈士奇也是这样。”墨凌云说。

“你养哈士奇？”

“我朋友养过。”

“它听话吗？”

“不听话。”

时妍妍笑了。不是那种捂嘴的笑，是那种“哈哈哈哈”的笑，露出牙齿，眼睛弯成两条线。她的笑声不大，但很脆，像有人在敲一块很小的玻璃。

“你养过狗吗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养过什么？”

“养过自己。”

时妍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“哈哈哈哈——你这个人说话好奇怪。”

墨凌云没觉得哪里奇怪。他只是说了实话。他爸妈忙，他从小就是自己养自己。

做饭——不太会，泡面煮得还行。洗衣服——会，但经常忘记从洗衣机里拿出来，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，衣服皱成一团，晾干了也皱。收拾房间——会，但不想收拾。他的生活是他自己在过，不是别人替他过的。

狗追完鸟，消停了。它蹲在路边喘气，舌头伸得老长，口水滴在地上。

时妍妍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，“累了？谁让你乱跑的。”狗舔了舔她的手，她缩了一下，笑了。

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。湖水还是那样，蓝的，冷的，沉沉的，像一大块没有融化的冰躺在山谷里。远处的雪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，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，细细的，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。

“你有作业嘛？”时妍妍问。

“有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“谁叫我在新西兰上学呢。”时妍妍笑了笑。

墨凌云看了她一眼，很无奈，只能宠着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