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数学好吗？”时妍妍又问。

“不好。”

“那你哪科好？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时妍妍看着他，表情有点复杂。她大概没见过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哪科都不好。

她想了想，“那你英语好吗？你在北京一所比较好的学校，英语应该不差吧？”

“好学校英语就得好吗？”

“不是吗？北京是首都。首都的学生英语都好。”

“谁说的？”

“Emma说的。她在北京研学。”

墨凌云沉默了一下，“她骗你的。”

时妍妍笑了，又开始笑，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周姨真的很像。

墨凌云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看着湖面，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水草的味道。他想起江砚辞，江砚辞英语好，数学也好，什么都好。他跟他坐同桌，坐在他旁边，跟他说“这道题太简单了”。

时妍妍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，他在想另一个人。不是不想听她说话，是脑子里有一个开关，啪的一下，跳过去了。

走回周姨家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灰白色的天变成了暗灰色，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。皇后镇的路灯不是白色的，是橘黄色的，跟北京一样。墨凌云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时妍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路灯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这个人好奇怪。”时妍妍把狗绳挂在门口的钩子上，蹲下来解鞋带。

墨凌云换了鞋，走进客厅。墨兰英和周姨坐在沙发上，正在看手机。两个人头挨着头，在看同一块屏幕。不知道在看什么，可能是在看照片，可能是在看购物网站。

“回来了？”周姨抬起头。

“嗯。”时妍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“累死了。这只狗太能跑了。”

“它不重，你让它跑。”周姨说。

“它跑了我就得跟着跑。我不跑它就不见了。不见了邻居回来问我‘我狗呢’，我说‘跑了’，人家不骂我？”

周姨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
墨凌云走进房间，躺在床上。拿起手机，刚打开游戏软件。

敲门声响了。

“凌云哥，你吃不吃蛋糕？”时妍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
他起来开门。时妍妍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个盘子，盘子里放着一块蛋糕，奶油是白色的，上面有一颗草莓。

蛋糕不大，切得很整齐，边缘没有碎，看起来像是用尺子量过再切的。

“我妈烤的。分你一块。”她把盘子递过来。
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盘子。

“你不出来吃？在里面吃会掉渣。”

墨凌云端着盘子走到客厅。时妍妍已经坐在沙发上了，盘子里也有一块蛋糕，跟他的那块一样大，草莓也一样大。

她用叉子刮了一点奶油，送进嘴里，眯了一下眼睛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墨凌云吃了一块，蛋糕很软，奶油不腻，草莓很甜。确实是好吃的，但不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。最好吃的那次是在北京，巧克力节，他自己做的，跟江砚辞一起。那个巧克力不是最好吃的，但他觉得是。

“好吃吗？”时妍妍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？好吃还是不好吃？”

“好吃。”

时妍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追问，她把蛋糕吃完了，把盘子放在茶几上，靠在沙发上，摸了摸肚子，“我吃撑了。”

“你吃了多少？”

“这是第三块。”

墨凌云看了看她。她很瘦，矮，像一根没长开的豆芽菜。不知道她吃的东西都去哪了。

晚上，墨兰英和周姨在厨房收拾，墨凌云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时妍妍坐在地毯上，靠着沙发，手里拿着手机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电视关了，客厅很安静，只有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周姨偶尔的笑声。

“墨凌云。”时妍妍忽然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？”

墨凌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她，他看着窗外，窗外是院子，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大树，在路灯下像一个沉默的、光头的巨人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你骗人。”时妍妍没看他，她在看手机，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。她的睫毛很长，翘翘的，像两把小扇子。“你说没有的时候，声音变了。”

墨凌云没接话。

“我猜也是。”时妍妍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，“你这么闷，谁会喜欢你。”

墨凌云看着她埋在垫子里的后脑勺。她的头发散开了，铺在沙发垫子上，像一把黑色的扇子。他说，“你这块蛋糕可不可以多要一份？”时妍妍猛地抬起头，“你不是说还行吗？”

“是还行。但还行也可以再吃一块。”

时妍妍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“哈哈哈哈——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。”她站起来，跑去厨房了。墨凌云听到她在厨房里喊“妈，蛋糕还有没有”，周姨说“你还没吃够”，她说“不是我要吃，是凌云哥要吃”。周姨笑了一声，说“在冰箱里，自己切”。

墨凌云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打开和江砚辞的对话框，发了一条消息：今天吃了蛋糕。

江砚辞：什么蛋糕。

墨凌云：奶油蛋糕，有草莓。

江砚辞：好吃吗？

墨凌云：还行。

江砚辞：还行就是好吃。
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
时妍妍端着一块蛋糕走出来，这次不是切好的方块，是一整块，歪歪扭扭的，边上有几道锯齿，像被人啃过一口。

“你切的是你吃的那块吧。”墨凌云说。

“都被你发现了。”时妍妍把盘子放在他面前，“我的刀工不太行。”

墨凌云看着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，没有不好意思。她知道自己的刀工不行，她不藏。

他拿起叉子，刮了一点奶油，送进嘴里。跟刚才一样的味道，软的，甜的，不腻。还行。但他在心里说了好吃。

第二天早上，墨凌云又被鸟叫声吵醒了。这次不是一群鸟，是两只，在他窗外的树上，你一句我一句的。

他拿手机看了一眼，八点五十。他起来洗漱，换衣服，走出房间。客厅很安静，厨房有声音——不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，是两个人的笑声。周姨和他妈在厨房里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笑得很大声，是那种“我跟你讲个事”然后说完两个人一起笑的笑。

墨凌云走到厨房门口，看到她们两个站在灶台前，周姨在煎蛋，他妈在煮咖啡。两个人穿着家居服，头发都没梳，他没见过他妈这个样子。

“起来了？”墨兰英看了他一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妍妍还没起。你等会儿叫她吃饭。”

墨凌云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时妍妍房间门口。门关着，门上贴着一张纸条，手写的，字歪歪扭扭——“内有恶犬，敲门后果自负”。他看着那行字，抬手敲了两下。没反应。又敲了两下。还是没反应。他拧开门，门没锁。

时妍妍躺在床上，被子蹬到腰以下，一条腿伸在外面，脚趾头勾着床单。头发散在枕头上，像一个被风吹翻了的鸟窝。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，怀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，耳朵被咬得变了形。

“时妍妍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她没动。“Milly。”还是没动。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，卷成筒，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。

她睁开眼睛。眯着，看不出来是醒了还是没醒。她看到墨凌云站在床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坐起来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“你怎么在我房间！”

“叫你吃饭。”

“你不会敲门啊？”

“敲了。你没醒。”

时妍妍瞪着他，眼睛里有起床气，是那种“我刚睡着就被你叫醒了”的气。但她没发火，她把毛绒兔子扔到一边，从床上爬下来，穿着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洗手间。

早餐的时候，时妍妍吃东西很快，像有人跟她抢一样。她吃了一片吐司、一个煎蛋、半盘水果、一杯牛奶。吃完之后，她靠在椅背上，摸了摸肚子，“我吃撑了。”

“你每天都吃撑。”周姨说。

“那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。”时妍妍说。

周姨笑了一下。她笑的时候会用手挡着嘴，不是害羞，是习惯，是觉得自己牙不好看，怕露出来。这是墨凌云观察到的。

吃完早饭，时妍妍问墨凌云：“你今天干嘛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跟我去镇上。”

“去干嘛？”

“逛。买点东西。”

墨凌云看了他妈一眼。墨兰英在看手机，没抬头，说了句“去吧，别走丢了”。

时妍妍说“怎么会走丢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”。墨兰英说“你十四岁跟三岁也没差多少”。时妍妍气得跺了一下脚。

他们出了门。时妍妍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墨凌云跟在后面，手插在口袋里。镇上离周姨家不远，走路二十分钟。

到了镇中心，人多了，游客多，各种语言，英语、中文、日语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买冰淇淋，有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。时妍妍进了一家文具店，墨凌云跟在后面。店里卖各种东西——笔记本、笔、明信片、冰箱贴。时妍妍在货架前转来转去，拿起来看看，放下，又拿起来看看，又放下。

“你买什么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还没想好。”

“你想好了叫我。”

他走出文具店，站在门口。阳光不亮，灰白色的，但比早上亮了一点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有一个老人在拉手风琴，曲子不知道是什么，旋律很慢，像一个人在慢慢走一条很长的路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砚辞发了一张照片，是他写的数学卷子，字迹工整，步骤清晰。墨凌云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几秒。他知道江砚辞不是让他检查，是告诉他“我写完了”。他发了一条：你字真好看。江砚辞说还行。他说还行就是好看。江砚辞发了一个句号。

时妍妍从文具店里出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袋子，透明，里面装着一支钢笔和一盒墨囊。

“你买完了？”

“嗯。你刚才在看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刚才对着手机笑了。”时妍妍歪着头看他，“你是不是在跟喜欢的人聊天？”

墨凌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“走吧。”

他们没有直接回去。时妍妍说想去湖边，墨凌云说昨天去过了，她说昨天是昨天，今天是今天。

湖还是那个湖，蓝的，冷的，沉沉的。远处的雪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时妍妍站在湖边，把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湖面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里很安静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，“没有人催你写作业，没有人问你考了多少分，没有人叫你做这个做那个。”

墨凌云看着她。她十四岁，说出来的话跟江砚辞一模一样。他愣了一下，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，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样子——不看他的时候像在自言自语，看他的时候像在问他“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”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他们站在那里，谁都没说话。湖面很平静，没有风，没有浪。远处的雪山顶上有一团云，很低，压在山顶，像一顶白色的帽子。

“凌云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还会来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来的话，我带你去吃镇上那家冰淇淋。超好吃。”

“好。”

时妍妍笑了一下，转身往回走。

墨凌云站在湖边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矮，瘦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她问了他很多问题，有的回答了，有的没回答。她没追问。不追问是一种礼貌。不是每个人都懂这种礼貌，但她懂。

他转身跟着她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