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凌云躺在长椅上,墨镜架在鼻梁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
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手臂上,一块一块的,像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形状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草的味道,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,衣领也翻了起来,但他没动。
他已经这样躺了快半个小时了。
皇后镇的冬天不冷。
墨凌云翻了个身,把帽子扣在脸上,帽子是白色的,棒球帽,他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。帽檐压下来,挡住光,鸟还在叫,湖是蓝色的,他不想动,就这样躺着就很好。
他又翻了个身,想起了几天前的事。
四天前,北京。
墨凌云躺在床上,被子蒙着头,手机扔在枕头边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暗得像地下室,他不想起来。寒假才刚开始,他还没睡够。门开了。
“墨凌云。”
他没动。
“墨凌云。”墨兰英的声音又近了,不是在门口,是在床边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进去,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,被子里比较暖和,他宁愿裹在被子里,也不想去新西兰,新西兰有什么好去的?
冰天雪地,冻死人,他去干嘛?在家打游戏不好吗?在国内玩玩不好吗?
“起来。”墨兰英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比大声喊更可怕,大声喊说明在发泄,发泄完了就完了,这种很平的语气说明她已经决定了,不是在商量。
“票已经买好了。”
“你退掉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
“改签。”
“不改。”
墨凌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,看着他妈。
墨兰英站在床边,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耳朵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机票订单的截图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看,没看清价格,看清了目的地——皇后镇。
“为什么非要去新西兰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想去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饭?”
“叫外卖也行。”
墨兰英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,那种目光不是生气,也不是失望,是一种不想跟你吵最好想清楚的目光。
墨凌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,他把被子又拉上去了一点,只露出额头和眼睛。
“快起来收拾行李。”她说。
墨凌云手指动了一下。内心挣扎一下,最终还是没起来。
“……去几天?”他问。
“两周。”
“住哪?”
“朋友家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你周姨。你小时候见过。”
墨凌云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
“几号的飞机?”
“就今天。”
墨凌云愣了一下,“今天?”
“嗯,下午三点。”
他低头看手机,已经十一点了,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拖鞋穿反了,左脚穿右脚的,右脚穿左脚的,踩在地上歪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他冲进洗手间,水龙头拧到最大,水哗哗地冲,他往脸上泼了两下,牙膏挤在牙刷上,塞进嘴里,满嘴泡沫。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,脸上有充电线的印子,他对着镜子骂了一句——不是骂他妈,就是骂自己。他早该知道,他妈早就知道,他妈说的“过几天”就是“今天”。她从来不说具体日期,因为她知道他会拖。她说了,他就拖到最后一刻,她不说了,直接告诉他“今天”,他没得拖。
换好衣服,被墨兰英拖着出了门,叫好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墨凌云坐在后座,靠在车窗,衣服扣子还扣错了一颗,领子歪着,他不想去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,路边关了大半的店铺。快过年了,北京空了大半。
路上的行人少,车也少,整座城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他在这座暂停的城市里,被一辆没有暂停的出租车拖着去机场。
“你这些天没去跟你同桌玩吗?”墨兰英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同桌。”
“回浙江了。”
“浙江哪儿?”
“好像是杭州。”
“杭州是个好地方。”墨兰英看着窗外,“我去过几次,西湖很美。”
墨凌云没接话,他不知道他妈什么时候去的杭州?他妈去过很多地方,但很少和他说过,他都是从她带回来的行李箱贴纸,免税店的袋子上知道的,有时候是面膜,有时候是一条围巾,她把东西给他,说“给你的”,然后就走了。他拿到那条围巾站在客厅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他一个人回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爸妈不来接他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哦。”墨兰英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到了机场,办托运,过安检,找登机口。墨兰英走在前面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,咕噜咕噜的,墨凌云跟在后面,书包只挂了一个肩带,走一步颠一下,人还没醒透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候机厅里人不多,快过年了,出去玩的也少,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墨兰英拿出手机回消息,哒哒哒的,手指敲得很快,墨凌云也拿出手机,打开和江砚辞的对话框。
墨凌云:我要起飞了。
江砚辞:你要去哪玩?
墨凌云:新西兰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江砚辞发了一句问号。
墨凌云:我妈非要我去。
江砚辞:你要去多久?
墨凌云:大概两周吧,我也不确定时间。
江砚辞:哦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他妈还在回消息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她没抬头。
“到了你给我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到了。”
墨兰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很短,她说了“嗯”,然后低头继续回消息。
墨凌云坐在飞往新西兰的飞机上,靠在舷窗。窗外的云层很厚,白茫茫的,阳光刺眼,他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。
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在看报纸,翻页的时候声音很大,哗啦哗啦的。
墨凌云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转着,他盼望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。
十二个小时后。
飞机降落的时候,他的耳朵嗡了一声,咽了一下口水,声音很轻。
旁边的那个男人已经收好了报纸,正在解开安全带。
出了机场,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,不是北京那种干冷,是湿冷,冷得人一激灵。
墨凌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,他妈走在他前面,围巾已经绕好了,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周姨已经在出口等他们了,穿着羽绒服,戴着毛线帽,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从机场到皇后镇,车开了很久,墨凌云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景色。
山是绿的,这种绿是冬天的绿,沉沉的,暗暗的,不像春天那种鲜亮。雪线以上是白色的,山顶覆盖着一层薄雪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路边的叶子落了一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跟北京的路边的叶子有点像,但这里的天空更干净,没有雾霾,灰是灰,但灰得透亮。
墨凌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,他从一件羽绒服换成了另一件羽绒服,从一个冬天跳进另一个冬天,换了个半球,冷还是冷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——冷,没什么人,树是秃的,跟北京差不多,但不一样,北京有江砚辞,这里没有。
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。不大,蓝色的屋顶,门口种着一排绿植,冬天了,这些绿植有点焉了,有一些绿植还干巴巴的,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很多很干枯的手指。
“来,进来。”周姨招呼他们进屋。
屋子里面很暖和,暖气烧得很足,墨凌云把外套脱了,搭在沙发扶手上。客厅不大,布艺沙发,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,是温室里种的,开得很艳。
墙上有壁炉,火烧着,木柴哔哩啪啦地响,偶尔爆出一个火星,落到壁炉前的石板上,灭了。
“你住这间。”周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。
墨凌云走进去,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窗户对着后院。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,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个沉默的、光头的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