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行李箱放倒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充电器、睡衣、一本书——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往箱子里塞了书,可能是他妈放的,可能是自己塞的,忘了。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,没看是什么书。
躺在床上,床垫软硬适中,被子是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花香味的味道,是那种很淡,又带着清新的柠檬味,很好闻。他拿起手机,有信号,给江砚辞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。
等了半分钟,没回。
他又发了一张照片——窗外那棵光秃秃的大树。又等了半分钟,还是没回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软,有一股清新的柠檬味。
他把被子拉到肩膀,被子很暖和,但他觉得有点空,不是房间空,是心里空。
吃过晚饭,墨凌云回到房间。手机亮了一下,江砚辞回了消息:到了?
墨凌云:嗯。
江砚辞又问:你住哪个酒店?
墨凌云:我妈的朋友家。
江砚辞发了一句问号。
墨凌云看着那句问号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墨凌云:你在干嘛?
江砚辞:刚刚洗完澡。
墨凌云:作业写了吗?
江砚辞:写了。
墨凌云:写了多少?
江砚辞:一点点。
墨凌云:…………
江砚辞没回。
他躺下来,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、白色的线。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在北京那个晚上的——跨年夜。
那时他等着江砚辞,陪着江砚辞一起过跨年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鸟叫声吵醒了。不是一只鸟,是一群,叽叽喳喳的,像在开早会。他睁开眼睛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灰白色的,不亮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八点半了。他坐起来,头发翘着,走出房间,客厅没人。厨房有声音,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。周姨在做早饭。
“早。”周姨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妈还在睡觉,他每次来都要睡到九点以后。”
“周姨,我出去走走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去吧。附近有个湖,很漂亮。”
出了门,路不宽,两侧是草地,草地枯黄了,冬天没什么生机。路边偶尔有一丛不知名的灌木,叶子还绿着,但也绿得发暗,像积了一层灰。
他沿着小路往湖边走,走了大概十分钟,拐过一个弯,湖出现在眼前。湖水是深蓝色的,不是夏天那种亮蓝,是沉沉的、冷冷的蓝,像一大块没有融化的冰躺在山谷里。
湖面很平静,没有风,没有浪,映着远处的雪山——雪山的尖顶是白的,山腰是灰的,山脚是黑的,一层一层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。
墨凌云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,湖边有一排长椅,木头的,漆成深棕色。他选了一张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,靠在椅背上。
阳光不亮,墨镜可有可无,但他戴了就不想摘。他把腿伸直,看着湖面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不像北京的风那么硬,但也不暖和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拍了张湖的照片,发给江砚辞。
江砚辞回了两个字:好看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江砚辞说“好看”的次数很少,他说“还行”的次数很多,说“好看”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他记得每一个,不是故意记的,是记住了就没忘掉。
他想起刚落地的时候,在机场看到那些穿着短袖的外国人。不是新西兰本地人,是游客。不是从南半球来的,是从北半球逃过来的,逃到南半球过夏天。他们穿着短袖,光着膀子,从墨凌云身边走过去,皮肤晒得发红。
墨凌云裹着羽绒服站在他们旁边,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。他想起登机前在首都机场发的朋友圈——两张机票,没有配文。柳林知在底下评论了三个字:去南极?他没回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砚辞又发了消息。
江砚辞:你那边几点了?
墨凌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打了两个字:下午。
江砚辞又问:比国内快几个小时?
墨凌云:五个小时。
江砚辞那你不用算时差了。
他说嗯。
他又问你在干嘛。
江砚辞说刚醒。
他看着“刚醒”两个字,才想起来国内现在是早上。他的早上比江砚辞的早上早五个小时,但他起的比江砚辞早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——他比他先醒,比他先看天亮,比他先吃早餐,先晒太阳,先被鸟叫吵醒。他比他先开始新的一天。
他把手机关了,放进口袋,站起来,沿着湖边慢慢走。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有些硌脚。
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一棵大树下面,树冠很大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了,还没掉。树下有一张长椅,他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又给江砚辞发了一条消息:这里很安静。江砚辞没回。
他看着聊天界面,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厚,看不到蓝色。跟北京差不多,但这里的灰更干净,没有雾霾的颗粒感。
他闭上眼睛。鸟还在叫,湖还在蓝。他不想动,就这样躺着就很好。
不用写作业,不用听他妈的唠叨,不用想数学考了多少分。但他想跟江砚辞说话的时候,找不到人。
一个小时后,墨凌云走回周姨家。墨兰英已经起来了,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咖啡,正在看手机。
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墨凌云“嗯”了一声,走进房间,躺在床上。
窗帘没拉严,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很淡的线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。江砚辞还没回。
他发了一条:你在写作业?
过了几分钟,江砚辞回了:嗯。
墨凌云:写多少了?
江砚辞:一张卷子。
墨凌云:数学?
江砚辞:嗯。
墨凌云看着这个“嗯”,想说“数学卷子你不会的问我”,但没发。
他不在北京,卷子不在他手上,问了也没用,他看不到题,没法帮他看步骤对不对,他连自己都帮不了。
他发了一句:那你写。
江砚辞:嗯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窗外天快黑了,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暗灰色,像有人把灯调暗了。他想起江砚辞在北京的时候,他们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,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边偏,影子从脚边慢慢往东边拉。江砚辞说“寒假别总打游戏”,他说“你寒假别总学习”。
江砚辞说“知道了”。他说“三个字”。江砚辞说“知道了”,他说“还是跟‘嗯’一样”。那时候他们还没放假,还没分开,还没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转那些话——“你寒假会想北京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回浙江会想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里很暗,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他能看到她。不是她,是他——江砚辞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。他说“会”。他说“那就行”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,但嘴角是弯的。
皇后镇。冬天。
墨凌云躺在长椅上,墨镜架在鼻梁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手臂上,一块一块的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湿湿的。他把帽子扣在脸上,遮住了眼睛。天很蓝,灰蓝,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布料。云层很厚,白灰白灰的,压在山顶上,像一床很厚的棉被,盖住了雪山不让它冷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相册。最近的照片不多,有一张是巧克力节拍的,江砚辞围着白色围裙,手里搓着巧克力球,低着头,很认真,鼻尖上有一点面粉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关掉了。又打开和江砚辞的对话框,最后几条消息是昨天发的。
他打了几个字:这里很漂亮。发出去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江砚辞回了:嗯。
他发了一张湖的照片。江砚辞说好看。他说还行。江砚辞说还行就是好看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起来,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。风吹过来,把帽子吹歪了,他扶正。他想,新西兰确实令人放松——没有人催他写作业,没有人问他数学考了多少分,没有人让他做这个做那个。
他可以躺在长椅上,想睡就睡,想醒就醒。但他想跟江砚辞说话的时候,找不到人。他不想动的时候,不用动。他不想笑的时候,不用笑。这是新西兰给他的东西,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空间。
他走进周姨的家,墨兰英坐在沙发上,正在和周姨说话。
“凌云,”墨兰英叫住他,“你那个同桌,叫什么来着?”
“江砚辞。”
“江砚辞。”她念了一遍,像在记一个名字,“他成绩好,你多跟人家学学。”
墨凌云站在玄关,一只鞋脱了,一只还穿着。他说了“嗯”,然后进了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,给江砚辞发了一条消息。
墨凌云:我妈说让我跟你多学学。
江砚辞:学什么?
墨凌云:不知道。
江砚辞:那你学。
墨凌云:嗯。
江砚辞发了一个句号。
墨凌云看着那个句号,想回点什么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发了一个句号。
两个句号,躺在对话框里。一样圆,一样黑,隔着一个太平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