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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遛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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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半,江砚辞还在做梦,梦里他在篮球场上,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,墨凌云在旁边打游戏,阳关很好,照在脸上温温的,然后墨凌云开口了,声音不想他,像他妈。

“砚辞,起床了。”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“砚辞。”敲门声,不重,但很持续,咚咚咚,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
江砚辞没动。

“江砚辞。”文轩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比刚才高了半个调。她只有叫他全名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。

“……干嘛?”

“去你爷爷家。你忘了?”

江砚辞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想了三秒钟,想起来了,前几天说的,今天要去宁波看爷爷。他把被子掀开,坐起来,头发翘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,从左脸斜到右脸。他坐在床边,不想动。七点半,比他在北京的时候还要早,但文轩妮已经站在门口了,他没有退路。

他穿好衣服下楼。文轩妮站在客厅里,穿着白色大衣,头发盘着,化了淡妆,脚边放着一个包和一个袋子,包是她的,袋子里装的是一盒茶叶和两瓶酒。

“洗漱了吗?”

“没。”

“去洗,洗完吃点东西。”

江砚辞走进洗手间,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。他低头洗脸,水是凉的,扑在脸上激了一下,人醒了一点,擦干,照镜子——印子还在,从左脸斜到右脸,像被人用尺子画了一道。

餐桌上有一碗粥,一碟咸菜、一个煮鸡蛋。粥是温的,不烫,刚好能入口。他坐下来喝了一口,粥很稀,米粒沉在碗底,像沙子。他吃了鸡蛋,把蛋黄和蛋清咽下去后,他上楼去换了一身衣服。

八点二十,他们出门,文轩妮开车,江砚辞坐在副驾驶,车子开出家门口,拐上大路。

“你睡会儿。”文轩妮说,“到了叫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江砚辞靠在座椅上 ,闭上眼睛。车窗外的光透过眼皮,红彤彤的,像有人在他眼睛前面点了一盏灯。车开得快,高速上的声音很单调,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,风从后视镜旁边穿过咻咻声。他听着这些声音,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。

两个半小时后,车子下了高速,路变窄了,两侧是农田和零零散散的房子,白墙黑瓦,典型的乡下房子,有些墙面上刷着广告,农药化肥的,也有卖家电的,字很大,红色的,褪色了。江砚辞被车身的颠簸晃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到窗外是一片片稻田,稻子已经收了,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。

“到了?”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
“快了,还有十分钟。”

他坐直,揉了揉眼睛。手机震了一下,墨凌云发了消息:起了吗?上号。

江砚辞打了几个字:上不了。

对方打了两个字:为啥?

江砚辞回复到:在车上。

墨凌云:去哪?

江砚辞回复到:去我爷爷奶奶家。

墨凌云发了一个“哦”字,没再问了。

十分钟后,车拐进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房子,灰色的墙,黑色的瓦,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。巷子尽头是一扇红色的铁门,门开着,门口站着两个老人——一个老头,一个老太太。老头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戴着灰色的毛线帽,帽子歪了,露出一片白头发。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衣,围巾是枣红色夫人,绕了两圈,垂下去的那截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
江砚辞还没下车,老太太已经走过来了。她走得不算快,但步子很急,脚在地上蹭着,像怕走慢了车子会跑掉。江砚辞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,老太太就抓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干,手指粗,指节突出,皮肤粗糙得像砂纸,但很暖。

“砚辞!你瘦了!”她的声音很大,大得不像一个老太太的声音。院子里的狗叫了,汪汪汪的,隔着门都能听到。

“奶奶。”江砚辞叫了一声。老太太没应,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,目光像扫描仪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

“长高了。”她说,“比上次来高了不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北京是不是吃不好?怎么瘦成这样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还没有?你看你脸。”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,手指在他脸颊上拧了一下,不疼,但能感觉到她手指上的茧。

爷爷站在门口,没走过来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腰挺得很直,帽子歪着,也没有扶。他看着江砚辞,嘴角有弧度,是笑,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,是很慈祥的笑。

“爷爷。”江砚辞走过来。

“嗯。”老头子应了一声,点了下头,“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进去吧。”他转身先进了院子,步子不快,但很稳,背着手,一步一步的,像在丈量土地。

江砚辞跟着他进了院子,院子不大,铺着灰色的地砖,墙角堆着几盆绿植,有的绿,有的黄。靠墙有一棵桂花树,树干粗,树冠大,叶子还是绿的,深绿,暗绿,绿的发黑。树下放着一个铁笼子,笼子里有一条黑白相间的狗蹲着,两只耳朵竖起来,眼睛是蓝色的,不是深蓝,是很浅的、近乎透明的蓝。它看到江砚辞,不叫了,歪着头盯着他看。

“这就是那条狗吗?”江砚辞问。

“嗯。”文轩妮站在他身后,“你爷爷路上捡的。”

爷爷走进客厅。客厅不大,沙发是那种老式木沙发,上面铺着棉垫子,垫子洗的发白,有的地方磨出了球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苹果、橘子、香蕉,还有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。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在放戏曲,不知道什么剧种,咿咿呀呀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墙上挂着相框,有爷爷奶奶的合照,有全家福,有江砚辞小时候的照片,穿着红色棉袄,手里拿着一个气球。

奶奶从厨房里端菜出来,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,红烧肉,清蒸鱼,糖醋排骨,炒时蔬,还有一锅鸡汤。鸡汤冒着热气,油花在汤面上飘着,金黄色的。

“奶奶,做这么多干嘛?吃不完。”江砚辞说道。

“吃得完,你多吃点。”奶奶又转身进了厨房,端出来一盘春卷。春卷炸得金黄,皮薄,能看里面绿色的馅,咬一口会掉渣的那种脆。

“爷爷,吃饭了。”江砚辞喊了一声。老头子从房间里走出来,还是在背后,步子还是那么稳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没夹菜,先看了江砚辞一眼,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江砚辞碗里。

“吃。”

“谢谢爷爷。”

奶奶又夹了一块鱼,挑的是鱼肚子上的肉,没刺,白白嫩嫩的。“你尝尝这个,今天早上买的,很新鲜。”

江砚辞低头吃,鱼肉很嫩,鸡汤也很鲜。

“砚辞啊,在北京还习惯吗?”奶奶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学校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”……

“老师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奶奶点了点头。她是那种会把所有问题都问一遍的人,不问完不安心,她在问的时候不看江砚辞,在看他的碗,看他还缺什么,筷子伸到哪个盘子,她就去夹那个盘子的菜。

“你爸在北京?”爷爷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奶奶的低,但很清楚。

“嗯,出差。”

“你爸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
“还有五天就回来了。”

爷爷夹了一口菜,嚼了几下,咽了。“你妈一个人在家,你多陪陪她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头子没再说话,他吃完饭,放下筷子,站起来,又背着手走了。江砚辞看着他的背影,棉袄有点大,肩膀那块空了一截。

吃完饭,江砚辞帮奶奶收拾桌子。碗碟摞在一起,筷子收拢,端进厨房。厨房不大,灶台是瓷砖贴的,白色的缝已经发黄了,水龙头不太好拧,要用点力才能关紧。

“我来洗。”江砚辞说。

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。”奶奶把他往外推。

“奶奶,没事的。我来洗吧。”

“哎呀,你难得回来一趟,哪有让你洗碗的道理?”

江砚辞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奶奶把碗放进水池,打开水龙头。水很响,冲在碗上溅起来,她往后退了几步,又凑回去了。她的手指在水里翻动,碗在她手里转了一圈,里里外外擦了一遍,冲干净,放到旁边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她洗了几十年的碗了。

江砚辞转身走出厨房。经过沙发的时候,脚边有一个东西窜过去。他低头一看——哈士奇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子里出来的,站在他脚边,歪着头,蓝色的眼睛盯着他,舌头耷拉在外面。

“这狗怎么出来了?”江砚辞问。奶奶从厨房探出头,“你爷爷放出来的。”

狗开始在院子里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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