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桂花树跑到墙角,从墙角跑到门口,再从门口跑回来。它跑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用力,爪子在地砖上抓出嚓嚓的声响,像在刨地。
“砚辞啊,”奶奶喊了一声,“你去遛遛吧,它在家里待了一天,闷坏了。”
江砚辞看了看那条狗。狗也看了看他。它的眼神有一种东西,不是期待,是在催促。
“就在附近走走,别走远了。”奶奶说着,把狗绳给他。狗绳是红色的,有一段已经被咬坏了,露出里面的白的纤维。
江砚辞弯腰,把绳子扣在狗项圈上,扣了好几下才扣上,卡扣有点涩。
狗站着不动,等他扣好了,它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像是在说:好了没有?我等很久了。
江砚辞牵着狗走出门口。
一开始走得很正常,狗走在他的左边,不急不慢,鼻子贴着地面,东闻闻西闻闻。它闻得很仔细,每一根电线杆都要停下来,绕一圈,闻够了才走。
江砚辞也不催,跟着它的节奏走。巷子很安静,两边是灰色的砖墙,墙缝里长着青苔,一块一块的,像补丁。
大概走了五分钟,出了巷子,到了村口的大路上。路宽了,两边是稻田,稻子收了,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。远处的山是灰绿色的,雾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,不是很难闻,有点呛。狗忽然停下来,耳朵竖起来,身体前倾,像一支被拉开的弓。
江砚辞还没来得及反应,狗冲出去了。
不是跑,是弹射。它的后退猛地蹬地,像被弹簧弹出去的一样,绳子从江砚辞手里滑出去一截,他赶紧攥紧,手心被绳子磨了一下,火辣辣的,他的身体被狗带着往前冲,脚步踉跄,差点摔倒。
“别跑——!”
狗不听。它在前面跑,耳朵往后倒,贴在头上,尾巴翘起来,它跑得很快,快得江砚辞只能看到它身上的黑白花纹在抖。他被拉着往前跑,鞋子在地上拖,路面的石子硌着脚底,一步一个坑。
狗跑了大概五十米,忽然停下来,低头闻地上一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江砚辞喘着气追上来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。
“你………你是不是………”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狗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抱歉,没有得意,像是在嘲讽。它闻完了,又跑了。
这次不是往前跑,是往左。它猛地转向,绳子从江砚辞手里又滑出去,他伸手去抓,抓到了绳尾,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勒得很紧,狗继续跑,他被拖着往左,身体歪了一下,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。
“停下!”他喊。狗没停。它跑过一栋房子,房子门口有一条黄狗趴着睡觉。哈士奇跑过去的时候,黄狗猛地抬起头,狂吠起来,汪汪汪——声音很大,在安静的村里像爆炸一样。
哈士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跑了。
江砚辞被拖过了两个路口,一个水沟,三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粪便。
他的鞋带开了,鞋带在地上拖着,沾了泥。他的手心被绳子勒得发红,手指有点麻。
狗终于停了,它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,低头喝水。溪水很浅,能看到下面的石头,水很清,能看到石头上长着的绿苔。狗喝得很认真,舌头伸进水里,一卷一卷的,水花溅到它脸上,它甩了甩头,水珠飞过来,打在江砚辞的裤腿上。
江砚辞站在旁边,喘着。他看着这条狗,狗没有看他,它喝完了水,转过身,坐下来,看着他,舌头耷拉着,喘着气。
“……你跑够了?”江砚辞问。狗打了个哈欠。
江砚辞牵着狗往回走。这次狗走得慢了,步子懒洋洋的,刚才那一通冲刺已经把它的电量耗光了。
它走在江砚辞左边,鼻子偶尔闻闻地面,但不像刚才那样兴奋。
他们走回村口的时候,路边站着一个老头,戴着草帽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正看着他们。
老头看着江砚辞狼狈的样子,笑了。
“小伙子,第一次遛狗?”老头问。
“………嗯。”
“这是什么品类的狗啊?不像村里的。”
“哈士奇。”
“哦。”那哦字有点长,长了一拍。“听说哈士奇精力都很旺盛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很好了。”老头说完,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
江砚辞看着他的背影。
狗忽然又激动了。它看到前面有一只鸡,一只公鸡?不对,是一只母鸡,不对。不管是什么鸡,它看到了鸡,它又往前冲。
这次江砚辞有准备了,他蹲下来,身体后仰,双手攥紧绳子,像拔河一样往后拉。
狗被拉住了,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,刨出两个小坑。它转过头看了江砚辞一眼,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满。
“不许去。”江砚辞说。狗又看了他一眼,好像在说:你说了算吗?但它没去。它坐下来,开始舔爪子,一副从容的样子。江砚辞站起来,手心全是汗,绳子湿了一截,裤腿上沾着泥,鞋带上也是泥,左边的鞋带散了,右边的也散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出来遛狗的还是被狗遛了。
他们终于走回了爷爷家门口,奶奶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正在剥皮。看到江砚辞,她笑了。
“怎么了?身上怎么这么脏啊?”
“奶奶,这狗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“太能跑了。”
“唉,你爷爷也真是的,捡什么不好,偏捡一个精力旺盛的东西。”
狗看到奶奶手里的橘子,凑过去,鼻子嗅了嗅,然后别过头去了。它不吃橘子,它钻过奶奶的腿边,跑进了院子,又开始在桂花树下面转圈。江砚辞站在门口,把鞋带系好,手心还红着,手指上被绳子勒出的那道印子很深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张手心的照片,发给墨凌云。过了一分钟,墨凌云回来一个字:?
江砚辞:被狗遛了。
墨凌云:你遛狗还是狗遛你啊?
江砚辞:它遛我。
墨凌云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。
江砚辞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奶奶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,他接过,吃了一瓣。橘子很甜,汁水多,他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看着那条在树下转圈的哈士奇,看着爷爷从房间里走出来,背着手,站在屋檐下。
“遛完了?”爷爷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江砚辞说道:“不太听话。”
爷爷笑了笑,“怎么会呢?我平常遛都很听话。”
文轩妮从屋子里走出来,拿着包,“妈,我们先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快就走了?”奶奶走过来拉住江砚辞的手,“吃了晚饭再走。”
“下次,下次回来多待几天。”文轩妮说。
奶奶没再留。她知道留不住,她拉着江砚辞的手走到院门口。
“砚辞啊,要好好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穿点,别着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空回来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奶奶松开他的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江砚辞上了车,摇下车窗。奶奶站在门口,爷爷站在奶奶后面,背着手,帽子还是歪的。
“奶奶再见,爷爷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爷爷说。
奶奶没说话,她站在那里,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泪,是注视。
文轩妮发动车子,车拐进巷子的时候,江砚辞从后视镜里看到爷爷奶奶还站在门口。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两个很小的点。
江砚辞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稻田往后跑,电线杆往后跑,远处的山往后跑。视线落在前方,他不知道为啥对这里舍不得,可能是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