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江砚辞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杭州的机场比北京更热闹,人多,声音杂,有人在等行李,有人举着牌子接人。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,女声,普通话,一遍中文一遍英文,江砚辞站在到达口,把行李箱放在一边,拿出手机看。
文轩妮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吗?
他打了两个字:到了。
文轩妮:我在出口,你出来就能看到。
江砚辞把手机放回口袋,拖着行李箱往外走,自动门打开的时候,一股湿冷的风扑面而来,不刺骨,但黏,贴在皮肤上,像一块刚拧干的湿毛巾。北京的冷是干的,刮在脸上像刀片。杭州的冷是湿的,钻进骨头里。
他看到了他妈。
文轩妮站在出口旁边,穿着一件羊毛衫,领口包裹着整个脖子,头发散着,乌黑发亮的,脸上化了淡妆,眼角没有一点淡纹,皮肤保养的很好。她今天很好看,啊不。是每天都很好看。江砚辞不记得她什么时间不好看过,她在家的时候不多,但只要出门,一定是收拾得整整齐齐,漂漂亮亮的才出门,以前在浙江的时候,他同学来家里玩,走的时候跟他说“你妈妈真漂亮,像明星。”他说,“嗯。”
他不太在意这种事,他妈是他妈,好不好看都是他妈。
文轩妮看到他了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上上下下,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。每次视频通话都问“你吃饭了吗?”“北京那边温度降的太低了,多穿点。”“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”然后就没话说了,现在人站在面前,她反而没问那些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瘦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江砚辞没接话,她伸出手,不是要抱他,是拿过他手里的行李箱,江砚辞没给她。“不重。”
“那你拉着。”她把手收回去。
两个人往停车场走,文轩妮走在前面,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江砚辞跟在她后面,距离大概一步,跟在北京的时候一样,但跟在后面的人不一样。在北京他跟在江曼丽后面,在杭州他跟在文轩妮后面。都是跟在后面,但江曼丽的背挺得很直,走路带风,文轩妮的背也挺得很直,但走得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车位上,很干净,擦得程亮,能看到旁边车子的倒影,文轩妮按了一下钥匙,后备箱打开了,江砚辞把行李箱放进去,合上盖子。
“你爸还在北京?”文轩妮坐进驾驶座,系上安全带。
“嗯,他说还要带两个星期。”
“他倒是挺忙,你在北京上学,他在北京出差,你现在回来了,他还在北京出差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他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抱怨江海军,还是随口一说。
车子从停车场开出来,汇入车流。
杭州的冬天是灰的,天是灰的,看不到蓝色。
江砚辞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,街景往后退,越来越快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——从机场回家的路。以前每次去旅行回来,都是江海军开车,文轩妮坐副驾驶,他坐在后面。后来江海军出差的频率越来越多,文轩妮就自己开车了,他还是坐在后面,今天是第一次坐在副驾驶。
“北京冷不冷?”文轩妮问。
“冷。”
“衣服多穿点。”
“穿了三件。”
文轩妮看见江砚辞的内搭,羽绒服里面是羊绒衫,她认得这个品牌,这件衣服还挺好看。
“姑姑给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的眼光不错。”随后又说道,“这家品牌确实很不错,过几天也去买点。”
“嗯。”
文轩妮没在问了。
开进家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六点,冬天的杭州六点已经全黑了。车子停进车库,江砚辞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,拖着往屋里走。他家的房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,独栋,不算小,但很大,有一个小院子。院门口摆着一些绿植,叶子翠绿翠绿的。
他推开院门,走进去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,手不太灵活,领了两下才开,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他换了鞋,把行李箱放在角落,走进客厅。客厅还是一样,沙发换了,原来的沙发是灰色的,现在换成米白色的沙发。
“换沙发了?”
“嗯。”文轩妮抱怨道,“原来的沙发坏了,换了一个。”
“怎么坏的?”
“你爷爷的狗。”文轩妮说道。
江砚辞疑惑,他记得他爷爷也不养狗啊?哪来的狗。
文轩妮看出了他的疑惑,“你爷爷前段时间在路边捡的狗。前两天你爷爷把那条狗放在我们家里呆两天。”
“什么品种的?”江砚辞好奇的问。
“哈士奇。”
江砚辞“…………”
江砚辞不是很喜欢这种爱拆家,精力旺盛的宠物。
“那只狗爱拆家,为啥爷爷要养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文轩妮去厨房。
“你先去收拾一下,我去做饭。”
“哦。”
江砚辞提起行李箱回到了房间,上了第二楼,打开房间门,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桌面上还是一样的,原封不动。只是地面扫的干净。江砚辞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去洗。
半个小时后,江砚辞从楼上走下来,文轩妮已经做好饭了。
文轩妮系着围裙,在灶台前忙活,玻璃的油已经热了,她把菜切好倒进去,嗤啦一声,油烟冒起来,她炒菜的样子,不像炒菜,现在在做不熟练的事情,动作不算慢。
“妈,今天是累了吗?”江砚辞问。
文轩妮看着菜谱,这道菜她确实是不会做,会做菜只会做几道,一旦做新菜就不会做了。
“在看菜谱呢。”
“什么菜啊?”
“北方菜。”
在等了一会。
菜端上桌的时候,江砚辞看了一眼,三道菜,一盘清炒时蔬,一盘火腿肠土豆饼,还有一盘烤鸡,烤鸡表面上糊了,色相味巨差,火腿肠表面看着是熟的,里面是生的。
江砚辞夹了一个土豆饼,嚼了两下,里面是生的,烤鸡糊了。
“怎么样?”文轩妮期待的看着他,表情不确定,做的菜到底好不好吃。
“妈,你是怎么做到有时做菜像老手,有时做菜像要了命一样。”
文轩妮听着江砚辞的评价,“你就说能吃嘛?”
“你自己尝尝。”
文轩妮拿着筷子,吃了一盘清炒时蔬,味道还可以,一到吃到火腿肠土豆饼,里面没熟,露出一点难看的表情,随后目光转到她烤得烤鸡上,外面是糊的,她扒开一边糊的,吃了里面的肉,脸色更难看了,心里都在想“好柴啊,味道也不是很好。”她又扒开一边,里面的血水瞬间就流了下来,没熟。
………………
“妈,还是我来做饭吧。”他说。
文轩妮看了他一眼,“你?”
“嗯,我在北京自己做饭。”
“你在北京都做什么饭?”
“冰箱里面有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行,今天尝尝我的儿子的手艺。”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江砚辞。
江砚辞接过围裙,“你先躺一会儿。”叫燕子把围裙系上去,围裙是浅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。
他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面有鸡蛋,还有一整只鸡,西红柿,青椒土豆,一块半颗白菜。他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个西红柿,又拿出一块姜,关冰箱门的时候,他说,“妈,我把你做的烤鸡丢了,我重新做。”
“行。”
江砚辞走出厨房,把文轩妮做的烤鸡扔进垃圾桶,再次回到厨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