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树影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打碎了墨水瓶。她走在前面,他走在后面。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,嗒,嗒,嗒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桌子。
“你住在那边?”她问。
“那边。”
“哪边?”
他指了指前面。不是指具体的方向,是指前面的什么位置,但他知道往前走走就能找到。“住这儿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指什么?”
“指前面。”
她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的清楚。他长得确实不像18岁,长的还挺帅的。他的脸是平的,没有皱纹,没有伤疤,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痕迹。
“你几岁开始去酒吧?”文轩妮问道。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?你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是,你才十八。”
“......”
“随便你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。“比你大三岁,叫姐姐。”
江海军看着她,没开口。她也不催,站在路灯下,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小包,风吹着她的头发,把几缕发丝吹到脸上。他没有去拨,任它们挂着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像两颗被风吹到一起的种子。
“为什么?不想叫。”
“叫一个听听,看我送你回家的份上。”文轩妮说道。
江海军犹豫了一下,“姐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他跟在后面,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她走在前面的时候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面上,他踩着她的影子走。走一步,踩一下,走一步,踩一下。
走到路口,她停下来。“往哪走?”
“左边。”江海军指了指。他们拐进了左边的路,路更窄了,两侧是老旧的居民区,一楼是店面,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。有一家是卖早点的,门口的炉子还冒着热气,不是明火,是那种焖了一整天的余温,像一个人刚醒,还没醒。
“到了。”江海军停了下来。
她也停了下来,看了看面前的楼。灰色的外墙,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,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。
“你住几楼?”
“五楼。”
“没电梯?”
他摇了摇头。
她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。窗户关着,没有开灯,黑漆漆的,像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“你家里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家里人呢?”
“上班。”
“你上去吧。”她问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
“打车。”
“这个点还能打到车吗?”
“打不到就走着回去呗。”
江海军站在楼下,没有动。文轩妮看到他站在那里不动。“你上去吧。”
“我送你到路口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行,这么晚了,你一个女生不安全。”
说着,就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,来到路边,这个点了,确实很少有出租车。
大概等了十多分钟,终于打到一辆出租车。
江海军打开后门,文轩妮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上车。
她给司机报了地址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35元给司机。
“你这是?”又说着“不应该是我出钱吗?你别那么破费。”
“算我请你的。”
关上门,车子启动走了,直到没身影。
现在是凌晨一点,江海军推开家里门的时候,周围一片漆黑。他摸黑换了鞋,鞋跟碰了一下鞋柜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他停下来,听了一下屋里没反应,客厅的灯没开,但电视却是开着的。
江海军纳闷了,家里也没人,怎么可能会开电视?
他走到沙发前,低头一看——一个人婘在沙发上,头发散着,身上盖着毯子,眼睛闭着,呼吸很匀称,看来是睡着了。
是江曼丽。
江海军站在沙发前,看了看她,沉默了五秒钟。
江海军“......”
他忘了今天是周五,江曼丽回来了。
客厅的茶几上,像一个被洗劫过的战场,三桶泡面,两桶叠在一起,一桶歪倒旁边,桶里还剩一些汤,面上浮着一层红油,零食袋子的碎片撒了一桌子。
电视里放的是动画片。声音开的很小,听不清台词,只有背景音乐在响,屏幕的光照在江曼丽脸上,她睡着的样子还挺乖。
江海军站在那里,看了她几秒。
他不想管。谁都不在家,她就这么放纵?一个人吃三桶泡面,看电视看到凌晨,在沙发上睡着了也就算了,毯子也盖不好。他本来想说她两句的,但嘴还没张开就闭上了。他现在一身酒气,烟味从衣服领口里往外冒,一个十八岁的哥哥半夜从酒吧回来,他没什么资格说别人。
他弯下腰,开始收拾桌子。
泡面桶叠在一起,汤倒进水池里。桶壁上还有辣椒油的痕迹,红红的,扔进垃圾桶里,筷子洗好后放进碗柜里,零食袋子一个一个的摞起来的,像在抗议。他用脚踩了一下,把它压扁了,声音没了。
他擦桌子,抹布是湿的,凉的,在桌面上画着圈。桌面上有些粘,大概是有饮料洒了,没擦。他擦了两遍,用力摁,从粘腻变成光滑。他把抹布洗干净,叠好,然后把电视关了。
屏幕暗了。客厅一下子黑了。
他站在黑暗里,适应了几秒。眼睛看清了东西的轮廓——沙发,茶几,墙角那盆绿植。
他弯腰,把滑落的毯子拉起来,盖到江曼丽的肩膀。
他无意间看了一眼空调,皱了皱眉,空调开着的,温度调得很低,他穿了一件短袖,手臂露在外面,不凉才怪。
他去找遥控器,把空调关了。
他再次弯腰。一只手伸到她的脖子下面,另一只手穿过膝盖弯。她很小,很轻,像一袋不太沉的米。睡着的小孩身体是软的,没有力气 ,像一团刚揉好的面,每一块都在往下坠。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乖极了。
他走过走廊,推开她房间的门。
房间不大。一张单人床,一个柜子,一张书桌。书桌上摊着课本,六年级的。
床上的被子没叠,团成一团扔在角落,像一个睡着了还在缩着的人。枕头歪着,枕套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,是她昨晚睡出来的。枕边放着一个毛绒兔子,耳朵被咬变了形,肚子上还有墨水渍,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,洗不掉了。
他用膝盖顶开门,走进去,把她放在床上。她的身体陷进床垫里,弹簧响了一声。他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,把毛绒玩具塞到她臂弯里,她胳膊一收,把兔子搂住了,然后他拉过被子盖到她下巴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。
转身关了灯,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时候,他听到里面翻了一个身。被子沙沙的响了一下,然后又安静了。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没开灯,直接躺到床上。
床单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的样子,皱巴巴的,枕头歪在一边去,被子没叠——他没有叠被子的习惯,早上起来什么样,晚上回来还是什么样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想起他走进客厅的时候,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。他忘了这是什么动画片,就记得背景音乐,很欢快,像一群小精灵在森林里跳舞。江曼丽喜欢看动画片,12岁了都还看,之前她带她同学来到家里面,同学说他幼稚,她说“关你屁事”。跟他说“少管我”的时候,语气一模一样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被子被他翻得鼓了起来,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贴着他的腰。他把被子压了压,裹紧了一点,然后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转着。
文轩妮。文轩妮。文轩妮。
他想起她说的话,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人,对一个刚认识的18岁的男人说“我送你”。不是客套,不是礼貌,是她真的觉得他需要被送。他把她当什么?当弟弟?当小孩?当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?
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。橘黄色的,是细的。它不会灭,他会一直在那里,他盯了几秒钟,然后闭上眼睛。
这次没再睁开。
清晨不知道几点,他被一个声音吵醒了。
不是很大,但很持续——咚咚咚,咚咚咚。有人在敲他的门。
他没动,以为是梦。
咚咚咚。
又来了。
他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,窗帘缝里的阳光照了进来。
“哥。”
小孩的声音,从门外传进来。
“哥,你醒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