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。
江海军第一次抽烟是在十六岁,那年他上高二,穿一件黑色皮夹克,头发留在耳后朵下面,遮住半只左耳。他爸说他像个流氓,他说你管我。
那件皮夹克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,四百多块,在那个年代算贵。他站在试衣镜看了很久,黑色的皮面上泛着一层暗淡的光,拉链是银色的,领口有一圈薄绒。卖衣服的阿姨说这衣服你穿着真俊,他没说话,把钱付了,穿着就走了,旧外套塞在袋子里,领在手上晃来晃去。
回到家他妈看到愣了一下,“这衣服哪来的。”
“买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江海军的家庭也是很不错的,但他妈就比较喜欢省吃俭用。
“不贵。”
他爸在客厅看报纸,头都没抬一下。江海军从他的身边路过的时候,闻到一股油墨味,还有他爸身上常年不变的烟味。他爸抽烟比他早,抽了二十多年了,手指头都是黄的。
江海军不觉得自己长的好看。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鼻子、两只眼睛、一张嘴,跟别人没什么区别。但别人不怎么觉得。高年级的学姐下课的时候会经过他的教室,走的特别慢,眼睛往里面瞟。
他不看她们,不是装,是不知道看了之后该怎么办。他不会跟女生说话,一说话就跟抹了百草枯一样,女生被吓哭了,转头就走,一走就被说“装酷”
他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会。
他会的都是不该会的地方。会抽烟,会喝酒,会打架,会顶撞老师,会在大雨里骑摩托车,他有好几次从摩托车上摔下来,但都是皮外伤,最严重的一次就是他速度不要命的去开,摔好几米远,也就小腿骨折了,只有那一次伤的最严重一次,但也只有一次。
有一天下午放学后,他换了一身花衬衫准备去酒吧玩,有一个女生叫住了他。
“江海军。”
江海军回头,那女生就脸红了,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际,衬着清秀的侧脸。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服帖,白衬衫透出温润的光,连最普通的裙子都显得生动起来。
“什么事?周茗生。”
周茗生是他班的班委,周茗生深呼吸了一下,温柔的说道“江海军,今天有时间吗?我们一起去看电影?”
“没时间。”江海军毫不犹豫地说道。
周茗生看他毫不犹豫地拒绝,心里很是失望,“好吧”又说道,“那我们改天在一起去吧。”
江海军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酒吧内。
江海军叼着一根烟,眯着眼,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招牌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推门进去了。
门很重,隔音很好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外面的蝉鸣被切断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——低音,很沉,从地板下面往上涌,像有什么巨大的动物在地下翻身。灯光是暗红色的,不是那种明亮的红,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的、拘留的红。烟雾在等灯光里慢慢飘,像水底的水草,慢悠悠地晃。
酒吧不大,吧台在左边,靠墙一排卡座,中间散着几张圆桌。角落里面有一个小五台,今晚没人唱歌,音响里放的是cd,声音很大,大到你想跟人说话必须凑到对方耳边喊。
江海军找了个卡卓坐下来。皮沙发已经磨得发亮,坐上去滑了一下,他往里面挪了挪,把脚搁在对面的座位上。他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,这里确实有一点热,但也不可能把衣服脱了吧?不自在。
服务生过来,穿着白衬衫,黑马甲,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领结。看起来很静精神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地方,习惯了这里的人。
“先生,要喝什么酒。”
“啤酒。”
“什么啤酒?”
“你觉得哪个好喝就给我上哪个啤酒。”
“好的,先生,请稍等。”
服务生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去酒台,啤酒端上来了,不是瓶装的,是杯装的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暗红色的灯光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江海军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的。不是那种回甘的苦,是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苦。
他靠在沙发背上,把烟点着了。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,混进酒吧里已有的烟雾里,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,他眯着眼睛,看着烟雾在灯光里慢慢变形、散开消失。
他在等人。
等谁?他在等他的发小,等了十多分钟还没来,江东海从兜里拿出手机,发消息,“到了没?”
过了六分钟,对面才发消息“家里有点事,来不了。”
他关上手机,揣进兜里。他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他注意到了吧台边的那个女人。
她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脚上穿了一双细带的高跟鞋,脚踝很细,踝骨突出,像一块很小的石头埋在皮肤下面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,领口不低,但刚好露出锁骨。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,黑色的,像一粒芝麻贴在皮肤上。头发很长,黑的发蓝,散在肩膀上,遮住了半边脸。
她手里拿着一杯酒,酒的颜色是淡金色的,杯口夹着一片柠檬。她不急着喝,把杯子放在吧台上,用手指转着杯底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也不看谁,也不看手机,就那么转着。
江海军看了她几秒,把目光转移开了。他不觉得她好看——不,他觉得自己不觉得她好看,这有区别的。
第三杯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眼抽完了。他摸了摸口袋,空的。昨天买的那包白沙,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了。他把空盒捏扁,扔在桌子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。
“有白沙吗?”
吧台后面的人摇了摇头。那个人在擦杯子,白色抹布塞在杯口里,转了一圈,把玻璃杯擦得透亮。“白沙卖完了,红塔山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他站着等烟。这个位置离她更近了。近到他能看到她耳垂上的耳钉,很小的一颗,银色的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落在上面。她的睫毛很长,很翘。
烟拿来了。他拆开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。红塔山比白沙冲,呛了一下,他没咳,咽下去了。
“借个火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在嘈杂的音乐里有点听不清。
江海军转过头。
她正看着他。不是那种“你好”的看,也不是那种“你谁啊”的看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借个火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有变化,不急,不慢。
江海军把打火机递给她。
她接过,动作很慢,不是故意的慢,是天生的慢。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的很整齐,涂了一层很淡的透明色。她把烟叼进嘴里,歪着头,按了一下打火机。火苗跳起来,照亮了她的脸。
只有一瞬,但那一瞬,他看清了。
她的眉毛很浓,眉形很利,像用刀修过的。鼻梁高,嘴唇薄,皮肤白皙,五官线条却很柔和。
火灭了。
她把打火机还给他,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,她的手是凉的,不是冰的凉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“不客气”。借个火而已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她转过头,继续转她的杯子。
他没有走。他站在吧台旁边,手里夹着烟,烟灰已经烧了一截,快要掉下来。他没有弹,因为他不知道该把烟灰弹在哪里。弹在地上不礼貌,弹在吧台上也不卫生。
“你在等人?”她忽然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站在这里干嘛?”
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。烟灰缸是玻璃的,透明的,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,有的还冒着细烟,像快要熄灭的心情。
“买烟。”
“你不是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烟还没抽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