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他一眼。这一次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点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确认完了,转回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她喝酒的样子不想是在喝酒,像在完成一个仪式——杯子举到嘴边,停了一下,然后微微仰头,就从杯口流进嘴里,没有声音。
江海军把烟抽完了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烟头在玻璃缸底冒了一下烟,然后黑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又不认识。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“你真有意思”的那种笑,也不是那种“你骗谁呢”的笑。她的笑很短,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,跟她的意志无关。
“你几岁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?”她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“你看着不像十八。”
“像几岁。”
“像二十五。”
江海军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长的显大了。
“你呢?”
“二十一。”
江海军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像二十一,是因为她看起来不想扔了一个数字。
“你比我大三岁。”
“你算数真好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听不出是夸还是嘲讽。也许两者都有,也许两者都没有。
他又点了一根烟。这次他没有站在吧台旁边,他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你经常来这儿?”他问。
“偶尔。”
“一个人?”
她看他一眼。
“你不也是一个人?”她说。
“我今天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平时不是一个人?”
她说的“一个人”和他说的“一个人”不是一个意思。他说的“一个人”是没人陪,她说的“一个人”是没人带。他听出来了,没解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她又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放弃?”又说道,“问了第二次了。”
不是没放弃,是不想放弃。
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,杯底只剩下一片柠檬,贴在玻璃上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、黄色的月亮。她把杯子推到吧台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文轩妮。”她说。
“哪个轩?哪个妮?”
“气宇轩昂的轩,女字旁的妮。”
江海军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。文轩妮。文是他父亲的姓,气宇轩昂的轩,女字旁的妮。三个字叠在一起,像三块不同颜色的石头,放在一起很好看。
“名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学的什么?”
“你管我学什么。”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到这里。”她问道。
江海军想了想。他为什么来这里?
“家里太无聊,来酒吧玩多有意思。”
“而且人多的地方才热闹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里没人”她说,“这里只有不想一个人呆着的人。”
江海军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她现在坐在这里,他坐在这里,他们都不是一个人。
他又点了一根烟。第三根。他抽烟抽的太快了,烟瘾大,但手闲不住。不拿烟的时候,他不知道手该放哪里。插在口袋里显得太紧张,放在桌子上显得太无聊,放在腿上显得太老实。烟是个好东西,它给你的手一个去处,给你一个理由不用说话,给你一个东西可以看着它慢慢烧完。
“你抽烟抽得很凶。”他说。
“还好。”
“一天几包?”
“半包。”
“半包不算凶。”
“建议少抽。”
“尽量。”
他拿起她的杯子,杯底那片柠檬还贴在玻璃上。他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你还喝吗?”他问。
“不喝了。”
“那送你回去?”
她看着他。这一次的目光很特殊。不是打量,不是确认,是那种“你在说真的还是在说客套话”的看。他分不清,她分清了。
“你喝酒了。”她说。
“帮你打车?”
她站起来。她把包从吧台上拿起来1,黑色的,小小的,只能装下手机和口红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我送你。”
江海军愣了一下。“你送我?”
“嗯。你喝酒了,不能开车。”
“我没车。”
“那你骑的是什么?”
“摩托。”
“还说你没车。”文轩妮也是相当无语。
“又没开来。”
他们出了酒吧,外面的空气比里面的要凉,外面的空气要清新很多,像是闷了一天,出来后觉得整个空气都是新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