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林知发现墨凌云不对劲,是在圣诞节后几天。
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——没有发呆,没有傻笑,没有上课走神。
墨凌云上课本来就经常走神,这个判断不成立。
柳林知的不对劲感来自另一个方向:墨凌云最近不骂他了。
以前他们打游戏,墨凌云嘴上从来不饶人。柳林知枪法飘了,他说“你打的是空气”;
柳林知被人阴了,他说“你眼睛长后脑勺了”;
柳林知赢了他不说话,输了他说“你菜得稳定”。
不是真的骂,是那种“我跟你熟我才说你”的骂。但最近不说了。
柳林知空了一梭子子弹,墨凌云在旁边“嗯”了一声。
柳林知被人打死,墨凌云说“没事”。
柳林知觉得这不是墨凌云,这是另一个人。
他把这个发现跟周屿说了。周屿是他们篮球队的,打中锋,高二,人高马大,但脑子比身体转得快。
他听完柳林知的话,把篮球从地上捡起来,在指尖上转了两圈,说:“你管他呢。他高兴就行。”
“我没说他不行,我就是觉得奇怪。”
“你奇怪什么?”
“奇怪他变了。”
“你他妈也变了。”周俊杰把球扔给他,“你以前从来不关心别人变没变。”
柳林知接住球,没说话。
十二月三十一号,跨年夜。
江砚辞收到墨凌云的消息,问他晚上出不出去。
江砚辞说去哪,墨凌云说随便。
他说了你别随便,墨凌云说那你说去哪。
江砚辞想了想,说不知道,墨凌云说我查一下,过了五分钟,墨凌云发过来一个链接,某商场有跨年倒计时活动,有灯光秀,有乐队演出,有抽奖。
江砚辞看了,问他想去吗,墨凌云说你去我就去,江砚辞说那去。
不是说好了去吗,怎么又说一遍,墨凌云说我确认一下,江砚辞说你确认了。
墨凌云说嗯。
他们约的是晚上九点。
商场不远,离江砚辞住的地方坐地铁四站路,离墨凌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。
八点五十,江砚辞到了商场门口。
墨凌云已经在等了,穿着蓝色的羽绒服,围巾换了,不是之前那条,是深蓝色的,格子纹,看着像新的,也可能是旧的但他没注意过。
“你围巾换了。”江砚辞说。
墨凌云低头看了一眼围巾。“我妈买的。圣诞礼物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呢,圣诞收到什么了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他妈寄了一箱橙子,他爸发了一条“圣诞快乐”,转了2000块给他,没有礼物。江曼丽给了他一顶帽子,灰色的,毛线,他还没戴过。
“橙子。”他说。
墨凌云看着他。“橙子?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墨凌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半,绕在江砚辞脖子上。
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,像两棵被藤蔓缠住的树。
“你干嘛?”江砚辞问。
“你围巾太薄了。”
“我没戴围巾。”
“所以我的给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冷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的脖子,露在外面,空荡荡的,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皮肤被风吹得发红。
他想说“你明明冷”,但没说。
他知道墨凌云不会承认。
他们进了商场。
跨年活动在商场外面的广场上,他们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,站在舞台前面等倒计时。
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直播,有人在喊自己没找着朋友。
舞台上的灯光很亮,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天。
音响放的是那种节奏很强的电子音乐,低音炮震得胸口发麻,像有人在心脏旁边放了一面很大的鼓,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你饿不饿?”墨凌云喊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饿不饿!”
江砚辞听清了,摇了摇头,墨凌云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人群里等。
倒计时开始了。
全场一起喊。
十、九、八——江砚辞没有喊,他看着头顶的天,天黑透了,看不到星星,只有灯光照在云层上,把云染成一种奇异的橘红色,像天在发烧。
他想起去年的跨年夜,他在浙江,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手机里随便想着“新年快乐”的消息,他回了几个“新年快乐”,然后睡了。
没有倒数,没有派对,没有人在他旁边喊数字。
他以为跨年就是这样的,就是一个人待着,等一年变成另一年,然后继续过同一种日子。
三、二、一。
新年快乐。
全场欢呼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吹哨子,有人在拥抱。墨凌云转过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什么。
江砚辞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听清了。
人群开始散场了。
一些人走得很快,一些人在拍照,一些人站在原地等人。
墨凌云把围巾收回去,重新绕在自己脖子上。
围巾上还带着江砚辞的体温,他系好之后,用手摸了摸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江砚辞又问了一遍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不是。你说新年快乐之前。”
墨凌云想了想。“我说——外面冷,别着凉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这个。”
“就是这个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。
墨凌云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他说谎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,认真到你以为他说的是真话。
但江砚辞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,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嘴型不是“外面冷别着凉了”。
那个嘴型更短,只有一个音节。
一个音节。
好?嗯?走?
不像是。
他没办法确认。
他们去吃了麦当劳。
凌晨一点。
麦当劳里坐满了人,大部分是刚跨完年的年轻人,穿得很少,冻得鼻尖通红,手里拿着汉堡和可乐,坐在位子上大声说话。
墨凌云排队点餐,江砚辞占了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的街景很安静,路灯亮着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,车灯在地上扫出一道很长的光。
有人在路边放烟花,不是那种大的,是很小的、拿在手里甩的那种,金色的火星在黑夜中画出一圈一圈的弧线,像有人在用笔在黑色的纸上写字,写完了就消失了。
墨凌云端着托盘回来,两个汉堡,两杯可乐,一份薯条。
他把一个汉堡递给江砚辞,自己拿起另一个,撕开包装纸,咬了一口。
“你今天几点出来的?”江砚辞问。
“八点。”
“你妈知道吗。”
“她不管,只要不留宿就行。”
“哦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,咬了一口汉堡。
他今天晚上话不多,心情不好不坏,就是平静,平静到有点空。
墨凌云边吃边说,“我感觉……像在做梦。”
“做梦?”
“不真实。”
“哪里不真实?”
“没什么,可能是吃多了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