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四日。
圣诞节活动的票,江砚辞提前就买好了。
他选的是巧克力节。
门票168,在北京保利广场,有手工巧克力DIY工坊,有圣诞老人巡游,有可可品鉴。他选这个不是因为多感兴趣,是因为其他选项要么太多人,要么太贵,要么不适合两个人去。
环球影城的圣诞季门票五百多,音乐会他怕墨凌云睡着,冰雪嘉年华他怕冷。巧克力节刚好——室内,不贵,吃东西总不会无聊。
他用手机买了票,把二维码截图发给了墨凌云。
江砚辞:25号下午两点,别迟到。
墨凌云:我没迟到过。
江砚辞:你之前训练迟到了8分钟。
墨凌云:那是堵车。
江砚辞:哦。
墨凌云发了一个省略号,没再反驳。
当天下午,江砚辞到保利广场的时候,墨凌云已经在了。
他靠在一楼的柱子上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手里拿着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他今天没背书包,只带了一个黑色的斜挎包,包带很短,卡在腰侧,看起来像里面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其实可能只有手机充电器和一瓶水。
江砚辞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墨凌云抬起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是你早到了。”
“我到了就是约定的时间。”
“约定的时间是你到了才算?”
“嗯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发现墨凌云今天心情不错——不是因为笑了,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。墨凌云心情好的时候,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都会往上扬一下,像在问问题,但其实不是。
他们进了商场。
巧克力节在一层和地下一层,六十个摊位,围着中庭摆了一圈。
空气里全是巧克力的味道,甜的,浓的,混着可可的苦香,像有人把一大块巧克力放在暖气片上烤化了,香味在整个空间里弥漫开来。摊位之间拉着绿色的圣诞花环,上面挂着红色的小铃铛和金丝带,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巧克力上,每一块都像在发光。
人比江砚辞想象的多。
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试吃,有人在排队等手工工坊。大部分是情侣,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,男生手里拎着袋子,袋子里装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礼盒。也有带小孩来的,小孩踮着脚尖趴在摊位前,眼睛盯着巧克力做的圣诞老人,不肯走。
“人好多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活动吧。”
“你选的地方。”
“你不满意?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说不满意。”
他们沿着摊位逛。第一家卖的是生巧,切成小方块,装在木盒里,上面撒了可可粉。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,戴着一顶圣诞帽,帽尖上的白球垂在额头上,笑眯眯地递过来两根牙签,“尝尝,日本进口的生巧。”
墨凌云接过牙签,扎了一块,递给江砚辞。
“你先吃。”
江砚辞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生巧很软,入口即化,可可粉的苦味先出来,然后是奶香,然后是甜。不腻,刚刚好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墨凌云也扎了一块,吃了。他嚼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判断什么。
“怎么样?”江砚辞问。
“太甜了。”
“你不吃甜的?”
“吃。但这个太甜了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价格,一盒188。他把牙签扔进垃圾桶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家卖的是松露巧克力。
圆形的,裹着可可粉,装在金色的纸托里,像一颗一颗的小泥球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围裙上沾着巧克力渍,正在往盒子里装货,头都没抬。
墨凌云拿起一颗,咬了一口。
“这个不甜。”
江砚辞也拿了一颗。咬开的时候,里面的巧克力酱流了出来,浓稠的,带着一点点酒味,苦的,但苦得很舒服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买吗?”
“先逛逛。”
他们又走了几家。
有一家卖的是辣味巧克力,江砚辞咬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墨凌云在旁边笑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的表情。”
“什么表情?”
“像吃了辣椒的表情。”
“它就是辣椒。”
“所以你的表情很对。”
江砚辞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辣味在喉咙里烧了一下,然后被巧克力的甜盖住了。
他发现辣味巧克力的后劲很长,吃完之后舌头还在发麻,但又不讨厌。
“你试试。”他把另一块递过去。
墨凌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表情没变。
“不辣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你反应怎么这么小?”
“因为我能吃辣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,觉得他在撒谎。但他没有证据。
逛到地下一层的时候,看到巧克力DIY工坊的牌子。松露巧克力手作,168元一位,含材料费和包装盒。门口排着队,五六个人,有男有女,看起来都是年轻人。江砚辞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
“你想做?”墨凌云问。
“你呢?”
“我随便。”
“做吗?”他问墨凌云。
“做。”
他们排了十五分钟的队。
前面是一对情侣,女生趴在男生肩膀上,两个人共用一部手机在刷视频。再前面是两个女生,在讨论巧克力用什么模具,一个说要做星星形状,一个说要做圣诞树形状。江砚辞听着她们说话,觉得她们的声音很好听,轻轻的,软软的,像巧克力酱从勺子上流下来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扫了二维码进去,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件围裙和两顶帽子。围裙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品牌logo,帽子是厨师帽,高高的,纸做的,戴上去像要去参加烘焙比赛。
墨凌云戴上帽子的时候,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戴这个有点好笑。”
“哪里好笑?”
“你平时不戴帽子。”
“我现在戴了。”
“你现在像一个大厨。”
“大厨不好吗?”
“大厨挺好的。”
墨凌云没接话。他把围裙系好,走到操作台前。
操作台上摆着材料——可可粉、巧克力块、淡奶油、黄油,还有一堆形状各异的模具。星星的、雪人的、圣诞树的、姜饼人的。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人,看起来很专业,说话很快,像在背稿子。
“先把巧克力块隔水融化,水温不要太高,五十度左右。融化之后加入淡奶油和黄油,搅拌均匀,放到冰箱里冷藏十五分钟。拿出来之后揉成球,滚上可可粉,就可以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去帮旁边的人。
江砚辞看着桌上的巧克力块,拿起来,掰了一块,放进碗里。
巧克力块很硬,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,咔的一声,像折断了一根很细的树枝。
墨凌云在旁边也掰了一块,放进自己的碗里。他把碗放在装了热水的锅上,用打蛋器慢慢搅拌。巧克力块在热气的蒸腾下慢慢变软,从固体变成液体,从液体变成浓稠的浆。
“你慢点搅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我搅得不快。”
“你搅得太用力了。”
“不用力搅不开。”
“你温柔一点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,手上的动作放慢了。
他搅得很轻,像在搅一碗很烫的粥,怕溅出来。巧克力浆在打蛋器的搅动下变得更加顺滑,表面泛着光泽,像一面很小的、棕色的镜子。
江砚辞在旁边看着他的手。
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着打蛋器的时候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。他的手很好看,这是江砚辞早就注意到的事,但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巧克力浆搅好了。
他们把它倒进模具里,放在冰箱里等它凝固。
十五分钟。他们站在操作台旁边,等着。旁边的那对情侣在拍照,女生举着手机,男生在后面比了个耶,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,又重新拍。两个女生在做星星形状的巧克力,一个负责倒浆,一个负责撒糖粉,配合得很默契。
“你以前做过巧克力吗?”墨凌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觉得能做成功吗?”
“不知道,不行就吃了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没凝固你怎么吃?”
“喝。”
“……那是巧克力浆。”
“巧克力浆也能喝。”
江砚辞沉默了。
冰箱的定时器响了。
墨凌云走过去,打开冰箱,把模具拿出来,巧克力已经凝固了,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时候,一颗一颗圆滚滚的,表面很光滑,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。
“看起来还行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吃起来才知道。”
他们开始滚可可粉。把巧克力球放在可可粉里滚一圈,裹上一层棕色的粉末,像给雪人穿衣服。江砚辞滚得很慢,每颗都要检查一下,粉够不够均匀。墨凌云滚得很快,一把抓起来,在可可粉里搓了几下,就放进纸托里。
“你做得好快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因为你太慢了。”
“我慢是因为我认真。”
“认真是好,但太认真就变成磨叽了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
他低下头,继续滚。墨凌云在旁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从盘子里拿了一颗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刚才那个辣味的好吃。”
江砚辞也拿了一颗,吃了。巧克力的外壳是脆的,咬开之后,里面的酱流出来,软的,浓的,苦的,甜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确实好吃。”他说。
他们把做好的巧克力装进盒子里。盒子是金色的,上面系着红色的丝带,看起来像商店里卖的那种。怪不得票为啥是168元了,赠品送的真多。江砚辞把盒子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,什么也没写。
“这盒给我姑姑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