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一盒呢?”
“我自己留着。”
“不分我一点?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太甜了吗?”
“这个是苦的。”
“你不是不喜欢苦的吗?”
墨凌云看着他,表情有点微妙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伸出手,从盒子里拿了一颗,塞进嘴里,嚼了。
“我帮你尝尝。”他说。
“你已经尝过了。”
“再尝一次。”
江砚辞把盒子盖好,没再给他。
逛完所有摊位的时候,已经快五点了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商场里的灯全亮着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。
江砚辞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一个装着做好的巧克力,一个装着他买的一盒松露巧克力。墨凌云手里什么都没拿,手插在口袋里,走在他旁边。
“你饿不饿?”墨凌云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说随便?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要吃什么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
他们在一楼找了家餐厅。
日式的,卖拉面和盖饭。店面不大,装修很简单,木质的桌椅,墙上挂着日式的灯笼,发着暖黄色的光。墨凌云点了一份豚骨拉面,江砚辞点了一份咖喱猪排饭。
等餐的时候,墨凌云拿出手机,翻了一下相册,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江砚辞看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江砚辞在做巧克力,低着头,围着白色围裙,手里搓着巧克力球。
江砚辞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我怎么没发现?”
“你太认真了,没注意。”
江砚辞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的头发有点乱,围裙上沾了可可粉,手指上也是棕色的。
照片里的他看起来不像他——太专注了,专注到不像一个平时什么都不在意的人。他在意那颗巧克力,在意它滚得均不均匀,在意它裹的粉够不够多。他在意一件很小的事情,小到不值得在意。但照片里的他,在意的样子很好看。
“删了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不删。”
“不好看。”
“我觉得好看。”
江砚辞没再说话。
墨凌云把手机收回去,翻了翻,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然后锁了屏。
“你发给别人了?”江砚辞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哦,那你发给谁了?”
“谁都没发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,觉得他在说谎。但他没有证据。
拉面和咖喱饭端上来了。
墨凌云先喝了口汤,发出很轻的吸溜声,然后夹了一筷子面条,吃了。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一样,不太斯文,但不讨厌。江砚辞用勺子舀了一口咖喱饭,咖喱很浓,有点辣,但辣得刚好。猪排炸得很脆,咬下去咔嚓一声,里面的肉很嫩,不柴。
“你圣诞节怎么过?”墨凌云问。
“今天不就是圣诞节吗?”
“今天是圣诞活动节。不是圣诞节。”
“提前过,不行吗。”
“不行,明天才是圣诞节。”
“明天要上课。”
“放学呢?”
“写作业。”
“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安排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什么安排?”
墨凌云没回答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江砚辞看着他,等了几秒,他没说话。江砚辞也没追问。
他知道墨凌云不会说,墨凌云想说的时候会说,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。
吃完饭,他们走出商场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,走得很快。风比来的时候大了,吹得路边的树哗啦啦地响。墨凌云走在靠马路的一侧,江砚辞走在靠人行道的一侧,跟平时一样。
“你明天晚上干嘛?”墨凌云问。
“写作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玩游戏。”
“什么游戏?”
“都行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他借给江砚辞的书,蓝色的封面,边角有点卷了。
“什么段位?”
“中等。”
“明天晚上一起?带你上上分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墨凌云没再问了。
他们走到路口,红灯。
停下来等。
对面的商场门口立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,上面挂满了彩灯,一闪一闪的,红色、绿色、金色,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一棵树上。
一个小孩站在圣诞树下面,仰着头,张着嘴,看着树顶的那颗星。
“你去看过那棵树吗?”墨凌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小时候看过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墨凌云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类似于“我说了你的词,你拿我没办法”的表情。
绿灯亮了。他们过马路。
“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巧克力给我一颗。”
“你不是吃过了吗?”
“我想再吃一颗,不行吗?”
江砚辞从袋子里拿出盒子,打开,递过去。墨凌云拿了一颗,塞进嘴里,嚼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他把盒子盖好,放进袋子里的内侧,小心地不让它撞到。他们在地铁站口分开。
墨凌云往左,江砚辞往右。
“明天见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江砚辞走了几步,听到后面有人喊他。他停下来,转身。墨凌云站在地铁站口,围巾被风吹起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
“你的帽子忘了!”墨凌云扯下围巾,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。
江砚辞看着那顶帽子,想起来是刚才做巧克力的时候戴的。
他走回去,接过帽子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趁你不注意拿的。”
“你拿我帽子干嘛?”
“留个纪念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,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。
墨凌云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地铁站的风从下面往上涌,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,露出额头。
“走了。”墨凌云说。
他转身,下了地铁站,消失在楼梯的尽头。江砚辞站在地铁站口,手里拿着那顶白色的厨师帽,风吹得帽子边缘微微晃动。
他把帽子折了一下,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到家的时候,他把巧克力放在茶几上,换了鞋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喝完水之后,他拿出手机,给墨凌云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。
墨凌云:我也是。
江砚辞:你帽子在我这儿。
墨凌云:我知道。
江砚辞:你不要了?
墨凌云:你帮我收着。
江砚辞看着“你帮我收着”四个字,盯了几秒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是真的让他收着,还是随便说说的。
墨凌云这个人,有时候说话很认真,认真到你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说的。
他分不清。
墨凌云没再回。
江砚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打开巧克力盒子。
里面还有十几颗松露巧克力,圆滚滚的,裹着可可粉,看起来像很小很小的雪球。他拿了一颗,吃了。外壳是脆的,咬开之后,里面的酱流出来,软的,浓的,苦的,甜的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他又吃了一颗。然后一颗,又一颗。
吃到第五颗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不吃了。
留到明天。
他把盒子盖好,放在茶几上。
那顶白色厨师帽还装在口袋里的没有拿出来。他把它放在柜子里,和其他不常用的一些东西放在一起,柜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东西,还有墨凌云的那条围巾,黑色的,针织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关上柜门,走进卧室,躺在床上。
玩着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