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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休息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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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,江砚辞的手机响了。

不是闹钟,是电话。

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江曼丽。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,接了。

“喂。”

“起床了没有?”江曼丽的声音很精神。

“……没。”

“快起来,我来接你。”

江砚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,脑子还没转起来。“去哪?”

“逛街。”

江砚辞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。周末逛逛街怎么了?你天天待在家里不闷啊?”

“不闷。”

“我闷,你陪我。八点半到,你快点。”

电话挂了,江砚辞把手机放在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。昨晚他玩游戏玩到凌晨三点,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躺在床上脑子一直在转,转什么他也不知道,就是停不下来。后来他打开手机玩了一会儿游戏,玩着玩着更精神了,到了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。他想的是周末,好好放纵一下,睡到自然醒。

自然醒没等到,等到了他姑姑。

他坐起来,头有点沉。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灰白色的,看起来不像晴天。他从床上下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,扑在脸上激了一下,人醒了一点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,头发翘着,脸有点浮肿。他对着镜子站了几秒,然后拿毛巾擦了脸,换了衣服。

八点二十五,他下楼。江曼丽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,围巾是米白色的,头发散着,戴了一副墨镜。墨镜很大,遮住了半张脸,看起来像要去机场拍街拍的人。江砚辞拉开车门,坐进去,把安全带系上。

“吃早饭了吗?”江曼丽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纸袋,递给他,“路上吃。”

纸袋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。三明治是现做的,面包还是软的,里面的火腿切得很厚。江砚辞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他不太饿,但吃一点也好,不然逛到中午会没力气。
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江曼丽问。

“忘了。”

“忘了?你几点睡的你自己忘了?”

“……有点晚。”

“你天天熬夜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眼睛下面那个黑眼圈,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
江砚辞没接话。他把牛奶从纸袋里拿出来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牛奶是温的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三明治捂温的。
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商场。不是他平时去的那家,是更大的一家,在CBD那边。楼很高,玻璃幕墙擦得很亮,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,有人在搬东西。江曼丽把车停在地下车库,坐电梯上了一楼。电梯门一开,江砚辞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中庭,吊灯从五楼垂下来,像一串很大的水晶葡萄。地板是大理石的,光可鉴人,走上去鞋跟会发出很清脆的声响。

江曼丽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她逛街的方式不是“逛”,是“走”。从一个店到另一个店,中间不停留,不东张西望,像在执行一条规划好的路线。江砚辞跟在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什么都不用想,跟着走就行。

第一站是女装店。店很大,衣服挂得很开,每件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,像怕它们互相挤到。导购小姐迎上来,笑容很专业,“您好,想看点什么?”

“外套。”江曼丽说,“短款的。”

导购小姐带她到一排外套前面。江曼丽扫了一眼,拿起一件黑色的,在镜子前比了比,放下。又拿起一件灰色的,比了比,又放下。再拿起一件驼色的,跟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颜色,她看了看标签,放下。

“这件。”她拿起一件深蓝色的,面料看起来像羊毛,领口有一排扣子,不是普通的纽扣,是那种复古的、金属的扣子。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身,问江砚辞,“好看吗?”

江砚辞看了一眼。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还行。”
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把外套递给导购。“包起来。”

“不试一下?”江砚辞问。

“不用。我穿什么码我知道。”

导购去打包了。江曼丽又走到另一排衣架前,开始看裙子。她拿了一条黑色的针织裙,在身前比了比,又放回去了。拿了一条格纹的,比了比,也放回去了。最后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,在镜子前看了几秒,说,“这个也包起来。”

江砚辞站在旁边,看着导购把那两条裙子叠好,装进纸袋里。纸袋很大,袋子上的logo是烫金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“你来试试这件。”江曼丽拿起一件卫衣,灰色的,胸前印着一个很小的logo,几乎看不到。

“我有卫衣。”

“你那件都过时了。”

“不也能穿吗?”

“可惜你妈那基因,白搭了,你妈年轻的时候每天衣服都不重样。”

“哦。”

江砚辞接过卫衣,去试衣间换了。卫衣很软,面料厚实,大小刚好。他走出来,站在镜子前。江曼丽看了看,说,“还行。买了吧。”
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
江砚辞嘴角动了一下。

他又试了几件—— 一件毛衣、一条裤子、一件羽绒服。江曼丽每件都说“还行”,然后都让导购包起来了。江砚辞想说“够了”,但没说。

逛了两个小时,江砚辞手上已经挂了五个纸袋。两个大的,三个小的,绳子勒在手指上,有点疼。江曼丽两手空空,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。

“你帮我拿一下。”她又递过来一个袋子。

江砚辞接过来,挂在手腕上。他看了看自己两只手上的购物袋,大的小的加起来七八个,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。

“姑姑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买了几件了?”

“没几件。”

“我手上都快拿不下了。”

“那再买一个,凑个整。”

江砚辞看了她一眼。江曼丽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。跟江砚辞他爸一样。

午饭在商场五楼的餐厅吃的。江曼丽点了一份沙拉,江砚辞点了一份意面。意面味道一般,酱太稀了,面条煮过了头,有点软。但江砚辞饿了,吃得很快。江曼丽在旁边慢悠悠地吃沙拉,叉子叉起一片生菜,蘸了蘸酱,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
“你下午有事吗?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再逛一会儿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

下午的行程跟上午差不多。江曼丽又进了几家店,买了鞋子、围巾、一顶帽子。江砚辞手上的袋子越来越多,从八个变成了十二个。他换了几次手,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。手指被绳子勒出了红印,他把袋子换到手臂上,手臂又被勒出了印。

“你累不累?”江曼丽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手都红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从他手上拿走了两个最重的袋子。“走吧,最后一家。”

江砚辞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驼色大衣,米白色围巾,头发散着。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步子很稳,像在走T台。她手上拎着两个纸袋,但走起来跟什么都没拿一样。

最后一是一家男装店。江曼丽给江砚辞挑了两件衬衫、一条领带。

“你给我买领带衬衫干嘛?”江砚辞问。

“以后。毕业典礼、面试、找工作,都能用。”

“我才高二。”

“高二很快就过去了。你高二过了就是高三,高三过了就毕业了。时间很快的。”

江砚辞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条领带,深蓝色的,上面有很细很细的白色条纹,像远处天空上的云。

逛完的时候,已经下午五点了。外面的天快黑了,商场里的灯全亮着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。江砚辞两只手都占满了,纸袋摞在一起,像一座小型的塔。他走得很慢,怕袋子掉了。江曼丽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手机,在回消息。她走得很快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他”

“你快点。”

“你试试拎这么多东西能不能快。”
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你这样子,像一棵圣诞树。”

“你上午说过了。”

“说过了不能再说了?”

江砚辞没接话。

他们在商场里找了家餐厅吃晚饭。江砚辞坐下来的时候,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十二个袋子堆在一起,把整张椅子占满了。他甩了甩手,手指上都是红印子。

“你手怎么了?”江曼丽问。

“勒的。”
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
“说了你就不买了?”

江曼丽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

“那说不说有什么区别?”

江曼丽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拿起菜单,翻了两页,“你吃什么?”

“你点吧。”

“你每次都你点吧。”

“因为你每次都点我爱吃的。”

江曼丽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看了江砚辞一眼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翻菜单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“实话。”

她点了四个菜,一个汤。菜端上来的时候,江砚辞发现确实都是他爱吃的。清炒时蔬、酸菜鱼、麻婆豆腐。汤是西红柿蛋花汤,他小时候爱喝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?”江砚辞问。

“你妈说的。”

江砚辞愣了一下。
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你刚来北京的时候。她给我发了个消息,说你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,让我照顾你。”江曼丽夹了一块鱼,“她嘴上不说,心里惦记着呢。”

江砚辞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,西红柿蛋花汤,偏淡,但喝起来很舒服。

他爸不在的时候,家里只有他妈和他。他妈会做饭,但后来不做了。为什么不做?他没问过。也许是因为他爸说“阿姨做就行了”,也许是因为他妈自己不想做了。也许是因为做了也没人吃。他那时候在学校吃饭,他爸在经常出差,她一个人做了一桌子菜,自己吃不完,倒掉,后来就不做了。

“你妈说你不爱吃香菜。”江曼丽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爱吃青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爱吃苦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倒是好养活。不爱吃的都是没人在乎的。”

江砚辞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爱吃的呢?”江曼丽问。

他想了想。

他爱吃的东西……

吃得多的就是喜欢的,少的就不喜欢。

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爱吃的。可能是小时候他妈做给他吃的第一口,可能是墨凌云带他去的那家馄饨店的第一口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好吃的东西,都是有人陪着吃的时候才好吃。

吃完饭,江曼丽开车送江砚辞回去。车停在小区门口,江砚辞把纸袋从后座一个一个拿下来,摞在手上。十二个袋子,摞起来快到他下巴了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江曼丽站在车旁边,看着他。

“你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

“你慢点走,别把我的衣服掉地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进小区,经过那两棵银杏树。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很多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地上铺了一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很多很多很薄的木片上。他上了楼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开门。进门的时候,他把纸袋放在玄关,换了鞋,然后走到客厅,直接倒在沙发上。

他不想动了。

身体像被人灌了铅,每个关节都在抗议。手指上的红印还没消,手臂上也有。他躺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他躺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坐起来,开始拆袋子。

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,抖开,挂在衣架上,放进衣柜。

他整理完,关上柜门,回到客厅。沙发上的抱枕被压扁了,他拍了两下,拍不回来,就不管了。

他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

十点。

他打开墨凌云的对话框。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的“门票168元”,他转账,对方收款。没有新消息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你在干嘛?

发出去。

等了大概半分钟,没回。

他又发了一个问号。

又等了半分钟,还是没回。

他放下手机,去洗了个澡。水很热,冲在身上很舒服。他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睛,让水从头顶流下来,流过脸,流过脖子,流过肩膀。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,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用手指在镜子上画了一道,露出自己的脸。脸被蒸汽蒸得有点红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
他关了水,擦干,换了睡衣,回到客厅。

手机亮了。

墨凌云:在打游戏。

江砚辞:跟谁?

墨凌云:柳林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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