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辞:哦。
墨凌云:你呢?
江砚辞:刚洗完澡。
墨凌云:嗯。
江砚辞:你打了一整天的游戏?
墨凌云:对啊。
江砚辞:不腻啊?
墨凌云:不腻。
江砚辞:哪天一起?
墨凌云:嗯。
江砚辞:我睡了,累死了。
墨凌云:睡这么早?干嘛去了?
江砚辞:陪我姑姑去逛街,逛了一天了。
墨凌云:那你还真是惨啊。行了,快去休息吧。
他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看着天花板,然后闭上眼睛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边,电竞房里灯全亮着。
两台电脑,两个屏幕,两个键盘,两个鼠标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,墙上是隔音棉,黑色的,一块一块贴满了整面墙,像鱼鳞,角落里有一把电竞椅,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,深蓝色的,袖口有点脏。
墨凌云坐在左边的椅子上,柳林知坐在右边。两个人戴着头戴式耳机,耳机上亮着灯,一个红色的,一个蓝色的。
“左左右右左边右边!”柳林知喊。
“我知道。”墨凌云没动。
“你知道个屁,你被人打了!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你没死但你残了。”
“残了也能打。”
屏幕上,游戏画面在快速切换。枪声、脚步声、爆炸声混在一起,从耳机里灌进来,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挂鞭炮。墨凌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,WASD,空格,鼠标左键,右键,Q,E,R。他的操作很快,但不是乱按,每一个键都有目的。
柳林知在旁边喊:“你往右边拉!”
“我在拉。”
“你拉了个寂寞!你被人架住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不换位置?”
“换了。”
“你换哪了?”
“换到敌人后面了。”
柳林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,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过去的?”
“翻窗。”
“那上面有人吗?”
“有。被我打死了。”
柳林知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你他妈运气真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实力。”
柳林知骂了一句脏话。不是那种生气的骂,是那种“你赢了但我嘴上不想认”的骂,脏话很短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墨凌云笑了一下,很轻的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。
下一局开始了,他们选角色,进游戏,跳伞。落地的位置选在了一个房区,周围有三队人。柳林知先进了房子,捡了一把枪,喊,“有人有人!”
“几个?”
“一个。不对,两个。不对,三个!”
“你到底几个?”
“三个!都在我这边!”
墨凌云从另一栋房子跑过来。他翻窗,进屋,捡了一把冲锋枪,一个弹夹,一个急救包。他在楼梯口卡了一下视角,看到三个人在楼下,正在往楼上冲。
“你往后退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退不了,我在楼梯口。”
“你从窗户跳下去。”
“这是三楼!”
“三楼跳下去死不了。”
柳林知骂了一句脏话,从窗户跳了下去。掉血了,但没死。他打了个急救包,绕到楼的另一侧,从外面打里面的敌人。
墨凌云在楼梯口打了一个。冲锋枪的射速很快,子弹打出去像泼水,一梭子打完,对面倒了一个。他换弹,又打了一个。第二个倒了。第三个在楼下,不敢上来。
“最后一个在你那边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柳林知从窗户外面打了两枪,没中。又打了两枪,中了一枪,对面残血。他换了个位置,从另一个窗户打,这次打中了,对面倒了。
“你枪法终于准了一次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我枪法一直很准。”
“你刚才打了两梭子才打死一个。”
“那是网络延迟。”
“你每次都网络延迟。”
柳林知又骂了一句脏话。这次骂得比刚才长一点,但声音还是不大。他骂完之后喝了口可乐,可乐已经没气了,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他们又打了几局,赢的多,输的少。赢的时候柳林知不说话,输的时候他骂的很脏。
“你今天怎么有空?”柳林知问。
“周六。”
“你周六不是训练吗?”
“下午练了。晚上没事。”
“你那个同桌呢?”
“睡觉了。”
“挺自律啊。”
“嗯。”
柳林知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墨凌云的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回了屏幕。
“你们最近走得很近啊。”
“同桌。”
“同桌也不一定天天在一起。”
墨凌云没接话。他按下Tab键,看了一眼装备,关掉了。
“你该不会是——”柳林知说了一半,没说完。
“是什么?”
“gay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柳林知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他这个人,想从他的脸上读出心思,基本不可能,但他的嘴比他的脸诚实。
“滚,你才是gay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行,那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
墨凌云没再问了。
柳林知不傻,他看得见,但他选择不说。
下一局开始了,他们跳了另一个房区,这次没有别人。他们搜了两分钟,装备差不多了,开始往安全区跑。
“你以后想干嘛?”柳林知问。
“打篮球。”
“职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同意了?”
“她说先考上大学。”
“那你得加油啊。”
“嗯。”
他按下鼠标右键,开镜,瞄准了一个远处的敌人,打了两枪,没中。他调整了一下,又打了两枪,中了对面倒了。
“打完这把,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打完了一梭子子弹,换弹,继续跑。
说好打完这一把就回家,结果他们又打了两个小时。打到快十二点的时候,柳林知说困了,要下了,墨凌云说好。柳林知退出游戏,关了电脑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他的椅背往后仰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响的嘎吱声。
“怎么不骂人了?”墨凌云问。
“骂累了。”
“你刚才骂了一天了。”
“那是游戏,不是骂人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游戏里的骂不是骂,是交流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柳林知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这个人,”墨凌云说,“歪理一套一套的。”
柳林知笑了一下,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“走了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柳林知走了。门关上了。电竞房里只剩墨凌云一个人。两台电脑还亮着,两个屏幕,一个是他退出游戏的桌面,一个是柳林知没关的游戏界面。他没有关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江砚辞的对话框。他看了两秒,打了两个字:睡了?
发出去。
等了大概十秒,江砚辞回:吵醒了。
墨凌云:抱歉。
江砚辞:没事。
墨凌云:今天逛了一天?
江砚辞:嗯,很累。
墨凌云:买了什么?
江砚辞:衣服 ,我姑姑买的。大部分是她的,我帮她拿。
墨凌云:你姑姑让你拿?
江砚辞:她两手空空的,就拿了一部手机。
墨凌云笑了一下,电竞椅的靠背还仰着,他看着手机屏幕,嘴角弯着。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小块,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在黑暗中亮着。
江砚辞:你呢?打完了?
墨凌云:嗯。柳林知刚走。
江砚辞:赢了?
墨凌云:赢的多。
江砚辞:那就好。
墨凌云:你今天早点睡,别熬夜了。
江砚辞:你也是。
墨凌云:嗯,晚安。
江砚辞:晚安。
墨凌云把手机放在桌上,关了电脑。屏幕暗了,电竞房里一下子黑了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线光,很细,很淡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桌下,拿起桌上的饮料罐子,扔进垃圾桶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。罐子掉进垃圾桶里,发出很轻的声响,叮当,叮当,像在敲一种很小的钟。
他走出电竞房,关了灯,
回家后去洗了澡。
躺在床上之后,他又拿起手机。江砚辞没发新消息。他打开相册,翻了翻。最近的照片不多,有一张是上周拍的,江砚辞在教室里写作业,侧脸,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,可能是不小心按到的,可能是故意的。他看了两秒,关掉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明天周日,不用训练,不用出门,可以在家待一整天。他想了想,拿起手机,给江砚辞发了一条消息。
你明天干嘛?
发出去之后他觉得不对,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一点半了,江砚辞应该已经睡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着眼睛睡了。
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枕头边上,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,呼吸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很小的、蓝色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