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球厅在地下室。
楼梯窄,墙壁是灰色的,上面贴满了海报还有一些江砚辞不认识的外国人。海报的边角都卷起来了,有的被人撕了一半,露出下面发霉的墙皮。楼梯的灯是声控的,走一步亮一节,走两步亮两节。墨凌云走在前面,脚步声重,灯亮得快。江砚辞跟在后面,脚步声轻,他踩过的地方灯才慢慢亮起来,像一朵一朵很慢的花在开。
地下室不大,摆了六张台球桌,绿色的台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冷冷的、旧旧的光。空气里混着 chalk 的粉尘和香烟的味道,还有一个角落里有人在抽电子烟,烟雾是草莓味的,甜得发腻。下午两点,没什么人。只有靠墙的一张桌子有两个中年男人在打球,一个戴眼镜,一个光头,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听见球碰撞的声音,咔,咔,咔,像在敲一种很硬的木头。
墨凌云走到前台,租了一根杆。他把杆立在脚边,从口袋里掏出 chalk,在杆头磨了几下,蓝色的粉末落下来,沾在他手指上。江砚辞也拿了一根杆,比墨凌云那根轻一点,细一点。他不太会打台球,从小就没碰过台球。
“你会打吗?”墨凌云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打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,拿起 chalk,在他杆头上磨了几下。“你先看我打。”
他俯身,架杆,瞄准。球杆在他手里很稳,像长在手上一样。母球击中了4号球,4号球滚向底袋,进了。然后母球反弹回来,撞到了7号球,7号球慢慢滚向中袋,也进了。
“你还挺厉害的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以前打过。”
“经常打?”
“初中常来。后来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了?”
墨凌云没回答。他走到球桌另一边,继续打。
江砚辞站在旁边看。
他看墨凌云打球的样子,跟看他在篮球场上不一样。
篮球场上的墨凌云是动的,跑、跳、转身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量,像一只正在捕猎的豹子。
台球厅里的墨凌云是静的,俯身,瞄准,出杆,像一尊雕塑。
但他的眼睛是活的,在绿色的台面上扫来扫去,计算角度、力度、母球的落点,他的睫毛很长,俯身的时候,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,微微颤动着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墨凌云站起来,把杆递给他。
江砚辞接过杆,俯身,架杆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力,杆头瞄准了母球,但他不确定打出去之后母球会往哪跑。
“放松。”墨凌云站在他身后,“手别那么僵。”
江砚辞放松了一点。但还是僵。
“你握杆的方式不对。”墨凌云伸手,握住他的手,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。
他的手很大,很热,把江砚辞的手包在里面,像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。
他的拇指压在江砚辞的虎口上,轻轻按了一下,说,“这样,别太紧,也别太松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的手。
墨凌云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那只手在他的手上停了三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试试。”墨凌云退后一步。
江砚辞出杆。
母球击中了6号球,6号球滚向底袋,没进,撞到袋口边缘弹了回来。
“差一点。”墨凌云说,“再来。”
他们打了一个多小时。
江砚辞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会,到后面能打进几个简单的球。他打进了第一个球的时候,墨凌云在旁边说了一声“漂亮”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“漂亮”,是很轻的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但江砚辞听到了,而且记住了。
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十二月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,剩下的光在云层后面挣扎,把西边的天染成一种很深的紫色。
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自行车倒了一片,车轮还在空转,发出很轻的嗡嗡声。
他们沿着马路往南走。
墨凌云走在靠马路的一侧,江砚辞走在靠人行道的一侧。
不是故意的,但每次一起走路,墨凌云都会走在外侧。
江砚辞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过。
“你饿不饿?”墨凌云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火锅?”
“上次吃过了。”
“那烤肉?”
“也行。”
他们在路口等红灯。
绿灯亮了,他们过马路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双闪灯一跳一跳的,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两颗很小的、黄色的心脏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人。
黑色的大衣,深灰色的围巾,头发很短,眉毛很浓。他长得跟墨凌云有点像,但更高,更瘦,年纪大很多。
四十多岁的样子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,眼睛不大,但很深,看人的时候像在笑,又不完全是在笑。
墨凌云停下来,那个人也停下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。
“二叔。”墨凌云说。
江砚辞看了墨凌云一眼,又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二叔。
墨凌云的二叔。
他没听墨凌云提过。
“小云儿。”那个人走过来,拍了拍墨凌云的肩膀。
他的手很大,拍的时候很轻,像怕拍重了会疼。
“长高了。上次见你,你才到我这儿。”他在自己的肩膀比了一下。
“上次是三年前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三年。你都长这么高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,不是很深,但能看到。他的牙齿很白,很整齐,笑的时候像电视里那种牙膏广告的人。
江砚辞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不该走。他不认识这个人,这个人也不认识他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,不属于这里,但暂时还拔不走。
墨凌云看了江砚辞一眼。“这是我二叔,司衍川。”
江砚辞点了点头。“叔叔好。”
司衍川看了江砚辞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“你同学?”
“嗯。同学。”
“你好。”司衍川伸出手,江砚辞握了一下。他的手比墨凌云的大,也比墨凌云的凉,指节很粗,像常年握笔的人。
他松开手,看了江砚辞一眼,又看了墨凌云一眼,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次。“你们刚从哪儿来?”
“台球厅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还打球呢?”
“嗯。”
“水平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司衍川笑了一下。“你爸以前也爱打台球,打得还不错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但江砚辞注意到墨凌云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不是皱眉,不是不高兴,是一种很细微的、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,起了一个很小的波纹,然后马上就平了。
“你们吃饭了吗?”司衍川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一起吃。前面有家馆子,还不错。”
墨凌云犹豫了一下。
江砚辞看到他的表情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确定该不该去。
他看了江砚辞一眼,像是在问“你觉得呢”。
江砚辞没说话,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是墨凌云的二叔,不是他的。他去不去,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“走吧。”司衍川说,“好久没见了,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行。”墨凌云说。
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。
司衍川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。
墨凌云走在中间,江砚辞走在最后面。
江砚辞忽然停下来。
“墨凌云,”他说,“我家里还有点事,得先回去。”
墨凌云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姑姑在家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
“那行,到家了给我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,目光停了一下。他知道江砚辞在说谎。
江砚辞也知道他知道。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。
“那你先回去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嗯。叔叔再见。”江砚辞对司衍川点了点头。
司衍川看了他一眼,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。“再见。”
江砚辞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不是真的有事,是不想掺和。
那是墨凌云的家事,他一个外人,在旁边不合适。
司衍川带墨凌云去了一家巷子里的馆子。
门面不大,招牌是木头的,上面刻着“老北京炸酱面”几个字,笔画粗粗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推门进去,里面很暖和,空气里弥漫着炸酱的香味,咸的,浓的,混着面条的热气,让人一进去就觉得饿了。
店里坐了五六桌人,有人在吃面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聊天。
司衍川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墨凌云坐在他对面。
服务员过来,递上菜单。
司衍川没看,直接报了菜名:两份炸酱面,一份芥末墩,一份酱牛肉,再来两瓶北冰洋。
“你小时候爱吃酱牛肉。”司衍川说,“每次来都要点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司衍川把北冰洋的瓶盖拧开,推到墨凌云面前,“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。
你三岁的时候,我带你出去玩,你在公园里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,哭了一个小时。
我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后来给你买了个冰淇淋,你就不哭了。”
墨凌云拿起北冰洋,喝了一口。
橘子味的,甜的,气泡在舌头上炸开,有点刺。
“你那时候挺小的,”司衍川说,“现在都比我高了。”
“你也没老。”
“还没老?你看看我这头发。”
他低下头,露出头顶,头发还在,但比以前薄了,能看到头皮。
“还行。”墨凌云说。
司衍川笑了一下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墨凌云很像,嘴角往一边歪,虎牙露出来。
“你妈最近怎么样?”司衍川问。
“还行。刚出差回来。”
“又出差了?”
“嗯,跑了一个月。”
司衍川点了点头。
他拿起北冰洋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妈一个人带着你,不容易。”
墨凌云没接话。
他知道他妈不容易。
但他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。
不是不爱听,是听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,说什么都不对,所以不说。
炸酱面端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