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碗,面条是手擀的,粗粗的,上面浇了一层炸酱,深褐色的,油亮亮的。旁边配了一碟黄瓜丝、一碟豆芽、一碟青蒜。司衍川把面条拌了拌,酱和面搅在一起,颜色从白变成褐,从褐变成深褐。他拌面的动作很熟练,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,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。
“你爸以前挺喜欢吃这家的炸酱面。”司衍川说,“他每次来都点大碗,多加一份酱。
老板说他吃面像在吃酱。”
墨凌云低着头,拌自己那碗面。
他没有接话。
他爸的事,他从二叔嘴里听过几次。
每次见面,二叔都会说一两件他爸以前的事。
不是故意的,是忍不住。
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,明知道门已经打不开了,还是想插进去试试。
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”司衍川说,“可帅了,比你都帅。”
墨凌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的?”他说。
“真的。当年你爸在学校追他的女生从教室排到校门口。”
司衍川看着他,笑了笑,又说:“现在啊,越来越像你爸了。在学校有没有女生追你啊?”
“没。”
“没有啊?可惜你爸这基因了,白搭了。”
“那是我以后的事,二叔。”
“哈哈哈哈,以后找女朋友了,记得带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墨凌云夹了一筷子面条,吃了。
炸酱很咸,面条很筋道,黄瓜丝很脆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”司衍川说,“估计咱三都在这里吃炸酱面。”
墨凌云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他不知道他爸会不会高兴。
他只知道,如果他爸还在,家里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。
事情不会变,人不会回来。
“二叔,你跟他说过话吗?”墨凌云问。
司衍川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跟我爸。他走之前,你们说过话吗?”
司衍川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杯子里的北冰洋,橘黄色的,气泡从底部往上冒,一串一串的,像很小很小的珍珠。
“说过。”他说,“他走之前那段时间,我们见过几次。”
“聊什么了?”
“聊公司的事。”司衍川顿了一下,“他说他累了。说想休息,说等他忙完这阵子,带你们去马尔代夫。”
“你爸这个人,”司衍川说,“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清楚。
他走之前跟我说,说凌云这孩子,以后会比我强。
我说你喝多了吧。他说没有。他说你看吧,他以后肯定比我强。”
墨凌云把碗里的面吃完了。他把筷子放在碗上,架成一个十字。
碗底还剩一点酱,他用勺子刮了刮,吃了。
“你妈很少带你见我。”司衍川忽然说。
墨凌云抬头看他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墨凌云摇了摇头。
司衍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疲惫,不是今天累,是一直在累。
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停下来歇一会儿,但你不知道他还要走多远。
“你妈跟我,”司衍川说,“有一些事情没说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司衍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爸走了以后,公司的事。
你妈觉得我应该接手,我觉得她应该接手,她觉得我是男人,应该扛。我觉得她是司家的人,应该管。我们争了一段时间。后来她接手了,我退出了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。
他只知道他妈一个人扛着公司,很辛苦,很累。
但他不知道她跟二叔争过,不知道二叔退出过。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“说明白”和“没说明白”。
“我不是不想管,”司衍川说,“我是觉得她管得比我好。比我狠,比我能扛。公司交给她,比我管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?”
司衍川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很苦的、像在吃一种很苦的药之后的那种笑。
“说了。她不信。”
墨凌云没说话。
“她这个人,”司衍川说,“谁都不信。她只信她自己。”
他顿了一下,拿起北冰洋喝了一口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,以后看到你小叔,最好能离多远就多远。”
墨凌云愣了一下。“小叔?为什么?”
他对这个小叔没什么印象。
只知道是他爸最小的弟弟,比他二叔还小几岁。
见过几次面,都是在家庭聚会上,对方话不多,坐在角落里,存在感不强。
他不知道二叔为什么突然提起他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“离多远就多远”。
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司衍川说,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,“你现在先好好学习。”
“嗯。”
面吃完了。酱牛肉还剩几片,芥末墩还剩半个。司衍川把剩下的酱牛肉夹到墨凌云碗里,“你吃。你还在长身体。”
“我都快一米九了。”
“一米九也得吃。”
墨凌云把酱牛肉吃了。牛肉很烂,不塞牙,味道不咸不淡,刚好。
“你以后想干嘛?”司衍川问。
“打篮球。”
“职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同意吗?”
“她说先考上大学。”
“那你得好好学习。”
“嗯。我在学。”
“谁教你?”
“同桌。”
司衍川看了他一眼。“刚才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成绩好吗?”
“年级第三。”
司衍川点了点头,拿起北冰洋喝了一口。“那你还挺会找人的。”
墨凌云没接话。这句话他妈也说过。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。他们家的人,说话的方式都一样。
吃完饭,司衍川去结账。墨凌云站在门口等,门上的铃铛响了,叮当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江砚辞发了消息:到了。
他打了两个字:好的。发出去。
司衍川从店里出来,大衣穿好了,围巾也系上了。他站在墨凌云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。
“你回去,”司衍川说,“替你二叔问个好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司衍川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她现在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忙,可能是不想接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。
司衍川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,想从他的脸上读出心思,基本不可能,他们家的人,脸都是一扇关着的门。
“你下次回来,什么时候?”墨凌云问。
“不知道,年底吧。”
“那到时候见。”
“到时候见。”
司衍川伸出手,拍了拍墨凌云的肩膀。这次拍得比刚才重了一点,像在确认他是真的站在那里,不是一张照片,不是一段回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司衍川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深灰色的西装裤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,几步就走远了。墨凌云站在店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远处的路灯里,看不清了。
他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砚辞:你到家了没?
墨凌云:还没,还在回家的路上。
江砚辞:哦,下周有圣诞节活动,你要去吗?
墨凌云:去。
江砚辞:我先提前预订好票。
墨凌云:好。
过了两分钟。
江砚辞:门票168元。
墨凌云转账,对方收了款。
墨凌云把手机放回口袋,上了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,他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。车窗上有一层雾气,他用手指画了一道,露出外面的街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有人在路边点了一排蜡烛,点完了,又吹灭了。
他想起二叔说的话。“你妈跟我,有一些事情没说明白。”什么事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些事情,大人不说,小孩就不该问。问了,他们也不会说。说了,他也不一定懂。
但他想知道。
车到站了。他下了车,往小区走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他跺了一下脚,没亮。又跺了一下,还是没亮。他摸黑上了四楼,掏出钥匙,开门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暖黄色的。
他妈坐在沙发上,穿着睡衣,头发披着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在看什么东西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跟我二叔。”
墨兰英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看着墨凌云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问了我学习。问了你想让我考哪个大学。”
墨兰英没说话。她把平板电脑放下,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他还说,”墨凌云说,“让我跟你问好。”
墨兰英看着杯子里的水,看了几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墨凌云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卧室。
他坐在床上,拿出手机,刷了一会儿视频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闭上眼睛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他妈还在沙发上,他听到平板电脑的声音,很小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很多根在招手的手臂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