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墨凌云站在教室门口等江砚辞。
他靠门框上,一只手插口袋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江砚辞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,刘媛正在收拾桌上的笔。她看了墨凌云一眼,又看了江砚辞一眼,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,像笑又不像笑。
“你们去吃饭?”
“嗯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馄饨。”墨凌云替江砚辞回答了。
刘媛点了点头,没再问,背上书包走了。
江砚辞走到门口,墨凌云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远吗?”
“走路十分钟。”
他们下了楼,从后门出了学校。后门是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,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,叶子掉光了,只剩下干巴巴的藤条,像一张破网贴在墙上。巷子不长,走到底拐个弯,是一条更窄的街。街两侧全是小店铺,有卖早点的、卖面条的、卖炒饭的,还有一家理发店,门口的转灯在转,红蓝白三种颜色,一圈一圈的,像一根糖果。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,油烟味、包子味、消毒水味,搅在一起,不好闻也不难闻。
馄饨店在街中间,门面很小,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。招牌是白底红字的,写着“安庆馄饨”四个字,边角卷起来了,看起来风吹日晒了很多年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,一个老头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和一小碟咸菜,正在吃,吃得很慢,勺子碰到碗沿,发出很轻的叮当声。
墨凌云推开门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。叮当——不是电子的,是真的铃铛,用绳子拴在门框上,门一动就响。店里不大,六张桌子,两张靠墙,四张在中间。墙上贴着一张菜单,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能认出来——大碗馄饨十二,小碗十块,加蛋两块,加紫菜不要钱。
“你吃大碗小碗?”墨凌云问。
“小碗。”
“大碗吧。你太瘦了。”
“小碗够了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,走到柜台前,跟老板娘说:“两碗大碗。一碗多放香菜,一碗不放。”
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围裙上沾着面粉,头发用夹子夹在头顶,露出光溜溜的额头。她看了墨凌云一眼,笑了。
“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嗯。最近忙。”
“还是老样子?”
“老样子。”
老板娘转身去煮馄饨了。墨凌云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,江砚辞坐在他对面。桌子是木头的,上面铺了一层塑料桌布,透明的那种,压着一张菜单。筷子筒里插着几双筷子,木头的,头朝上,尾朝下,有的已经发黑了,看起来用了很久。
“你常来?”江砚辞问。
“初中常来。高中来得少了。”
“为什么少了?”
“食堂有糖醋排骨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。墨凌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但江砚辞觉得他就是在开玩笑。墨凌云这个人,开玩笑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,认真到你以为他在说正经事,然后他笑一下,你才知道是玩笑。但有时候他说正经事的时候表情也很认真,认真到你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。
“你上次说你初中在这附近?”江砚辞问。
“嗯。走路十分钟。”
“那你初中在哪儿上的?”
“就在旁边。三中。”
“好学校吗?”
“一般。”墨凌云拿起筷子,把两根筷子在桌上顿齐,“不算好,也不算差。就是普通。”
馄饨端上来了。两碗,一碗上面飘着一层香菜,绿油油的,像刚割下来的草。另一碗没有香菜,汤是清亮的,能看到底下的馄饨,皮薄得半透明,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。
墨凌云把那碗没有香菜的推到江砚辞面前。
“你不吃香菜?”江砚辞问。
“吃。但你不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?”
“你上次吃麻辣烫,没加香菜。”
江砚辞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没加香菜。不是不吃,是忘了加。但墨凌云记住了。他记住了江砚辞没加香菜这件事,然后推导出他不吃香菜。推导错了,但他记住了。
“我吃香菜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那你上次怎么没加?”
“忘了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,表情像是被一道做错的数学题噎住了。
“那你现在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墨凌云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江砚辞碗里。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江砚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撮香菜,绿的,碎碎的,浮在汤面上,像一小片浮萍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。汤是大骨头熬的,不咸,有一股淡淡的肉香,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鲜,是煮了很久的那种醇厚。他又舀了一个馄饨,馄饨皮很滑,筷子夹不住,用勺子舀起来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皮薄,肉紧,一咬开有汁水,烫的,在舌头上滚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墨凌云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“你看吧我就说好吃”的笑,是那种“你终于知道了”的笑。不一样。前一种带着得意,后一种带着满足。得意是“我赢了”,满足是“你尝到了”。墨凌云的笑是后一种。
“你初中中午也在这儿吃?”江砚辞问。
“嗯。有时候吃馄饨,有时候吃隔壁的炒饭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跟同学。”
“柳林知?”
“嗯。柳林知也在这儿上的初中。”墨凌云咬了一口馄饨,“他那时候比现在还话多。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,烦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跟他一起吃饭?”
“有时候。他最近忙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他的事。我没问。”
江砚辞低下头,继续吃。他想问“你为什么不问”,但他没问。因为他自己也不问。不问是一种习惯,一种在浙江养成的习惯。不问,就不会被拒绝。不问,就不会知道答案。不问,就不用面对。但到了北京,他发现墨凌云也不问。墨凌云不问“你为什么不说话”,不问“你喜不喜欢来看训练”,不问“你为什么要帮我带早餐”。他也不问。
两个不问的人坐在一起,中间隔着一张铺了塑料桌布的桌子,两碗馄饨,一双筷子。不说话的时候,店里很安静。隔壁桌的客人走了,老板娘过来收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门口那个吃馄饨的老头也走了,桌上剩了半碗汤,勺子歪在碗沿上,挂着一点蛋花。
“你初中成绩好吗?”江砚辞问。
“一般。”
“一般是多少?”
“班里十几名。”
“那也不差。”
“不差,但也不好。”墨凌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放下碗,“我妈说,你要是能把打球的劲头分一半给学习,你就能考前五。我说,那我不打球了?她说,不行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。
“她说,球要打,习也要学。”墨凌云说,“她说,你爸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。”
“你爸不是富家少爷吗?”
“富家少爷也有没文化的。他高中没读完就不上了。”墨凌云把筷子放在碗上,架成一个十字,“他说读书没意思,不如做生意。结果做生意赔了。我妈说,他要是多读点书,就不会把合同签成那样。”
江砚辞没听懂“合同签成那样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没有问。他大概知道,就是签了一个不好的合同,赔了钱。
“你妈一个人带公司,辛苦吗?”江砚辞问。
墨凌云顿了一下。
“辛苦。”他说,“但她不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墨凌云拿起水壶,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她回家的时候,有时候坐在车里不下来,坐很久,我在楼上看到过。”
江砚辞想象那个画面。墨凌云站在楼上,透过窗户往下看,他妈的车停在楼下,灯亮着,人没下来。坐很久。然后车门开了,她出来,关上车门,上楼,开门,换鞋,说“回来了”。不说刚才在车里坐了多久,不说在想什么,不说累。
“你跟她说过吗?”江砚辞问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看到了。”
墨凌云摇了摇头。
“说了她会更累。”他说,“她不想让我知道。我就装作不知道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。墨凌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着水杯,手指在杯壁上画圈。水是温的,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他的手指画过去,水雾被抹掉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馄饨吃完了。碗里还剩一点汤,江砚辞端起来喝了。汤已经凉了,但味道还在。他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像敲了一下门,很小声的,怕里面的人听不见,又怕里面的人听见。
墨凌云站起来,去柜台付钱。江砚辞跟过去,要AA,墨凌云说不用,上次你请了。江砚辞想了想,上次吃火锅是墨凌云付的,上上次吃饺子是他付的,再上次吃面是墨凌云付的。谁付的多谁付的少,他记不清了,但墨凌云记得。
“下次我请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下次再说。”
他们走出馄饨店,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。叮当。跟进来的时候一样,不大不小,刚好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或者有人走了。
阳光很好。中午的太阳在头顶,不毒,但亮。街上的店铺都开着门,有人进有人出。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,红蓝白三种颜色,一圈一圈的,转得很慢,像在打瞌睡。
“你下午有训练吗?”江砚辞问。
“有。四点半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嗯。回学校?”
“回吧。”
他们沿着来的路往回走。窄巷子,老小区的围墙,枯了的藤蔓。巷子里的风比街上大,吹得墙上的藤条微微晃动,像很多条干枯的手臂在轻轻摇摆。
“你周末还来看训练吗?”墨凌云问。
“来。”
“那你周六下午别出去。”
“我上次没出去。”
“你上次跟刘媛去西单了。”
“那是上次,不是这次。”江砚辞不明白为啥他那么记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