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上午，班主任王老师在早读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：下午学校组织体检，不用上课，全班坐大巴去医院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，但教室里还是炸开了锅。有人高兴，因为不用上课；有人发愁，因为要抽血；有人在讨论体检完之后能不能直接回家。王老师拍了拍讲桌，等声音小了一点，补了一句：“体检完回学校，正常上最后一节课。别想逃。”

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。刘媛转过头来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在江砚辞的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
“你怕不怕抽血？”她问。

“不怕。”

“你不怕疼？”

“不疼。”

刘媛看着他，表情里带着一种“你是人类吗”的质疑。“我以前体检抽血，哭了半个小时。”

“你是被吓哭的，还是疼哭的？”

“被吓哭的。那个针头太粗了，我看着它就害怕。”刘媛缩了缩脖子，像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，“我每次体检都排在最后一个抽血，因为我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。”

江砚辞没说话。他想说“你可以不看针头”，但他觉得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。刘媛不是不知道可以不看，她是做不到不看。就像他每次考试前都要把文具摆成一排，顺序从来不变。不是不知道不摆也不会死，是摆了才能开始。有些事情没有道理，但你必须做。

墨凌云今天没有迟到。他坐在江砚辞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，正在撕包装袋。面包是那种很普通的红豆面包，超市里卖三块五一个，包装袋上印着一颗很大的红豆，红得不太自然。

“你吃了吗？”他问江砚辞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什么了？”

“面包。”

“什么面包？”

“就面包。”
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，把撕开的红豆面包掰了一半，递给他。“你吃这个。你那个肯定不好吃。”

江砚辞看着那半个面包，接过来。面包很软，红豆馅有点甜，不太甜，刚好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。

“好吃吗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说还行的时候，能不能加点表情？”
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，嚼着面包，没有加表情。墨凌云叹了口气，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塞进嘴里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，江砚辞没听清。

下午两点，全班在教学楼门口集合。大巴车已经停在门口了，车身是蓝色的，侧面印着学校的名字，白色的字体，有点褪色了，看起来开了很多年。王老师站在车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一个一个地点名。点到名字的上车，没点到名字的继续等。江砚辞排在中间，上车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刘媛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耳机塞在耳朵里，不知道在听什么。墨凌云和柳林知坐在后排，江砚辞听到柳林知在说什么“我上次体检身高长了两厘米”，墨凌云没接话。

大巴开了二十分钟，到了一家医院。医院不大，门口停着几辆车，门诊楼的玻璃门上贴着“体检中心”四个字，红色的，有点褪色了。王老师领着他们进去，在大厅里又点了一次名，然后交给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。护士是个年轻的女人，头发盘在脑后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很快，像在赶时间。

“男生跟我来。女生去那边。”她指了指两个方向，然后转身就走。

男生们跟着她上了二楼，进了一个大厅。大厅里有好几个房间，门上贴着标签——抽血、内科、外科、视力、身高体重。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个班的学生了，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，有的在排队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蹲在地上玩手机。江砚辞注意到有几个女生的校服跟他们的不一样，浅蓝色的，看起来像另一所学校的。

“先测身高体重。”护士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。

大家排成一队。墨凌云站在江砚辞后面，柳林知站在墨凌云后面。柳林知今天话不多，可能是因为下午的课被体检冲掉了，他还在适应这种突然的空闲。江砚辞排在队伍中间，前面有三个人，后面有墨凌云。他听到前面的人在讨论身高，有人说自己长高了，有人说自己还是那么矮，有人在说“我上次体检一米七八，这次应该能上一米八”。说话的男生叫周远，坐在教室中间那一排，平时跟柳林知走得近，打球不错，但不如墨凌云。

轮到江砚辞的时候，他脱了鞋，站上体重秤。身高尺从头顶降下来，压到头发的时候，护士看了一眼，报了数字：“一百八十二。”然后看了一眼体重秤：“六十二公斤。”

“偏瘦。”护士在表格上写了一笔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在意的事情。江砚辞从秤上下来，穿上鞋。六十二公斤，一百八十二，他算了一下BMI，不到十九，确实是偏瘦。他知道自己瘦，在浙江的时候他妈就说过，让他多吃点。他吃了，但还是瘦。不是吃不胖，是不觉得饿。吃饭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被提醒的事情，不是一件渴望的事情。

他走出来的时候，墨凌云正在脱鞋。

“你多少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一百八十二。六十二。”

“这么瘦？”

“嗯。”
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他站上体重秤，身高尺降下来，护士看了一眼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：“一百八十六。”然后看了一眼体重秤：“七十八。”

江砚辞站在旁边，看着墨凌云从秤上下来。一百八十六，比他高四厘米，比他重十六公斤。十六公斤听起来不多，但放在两个人身上，就是不一样的轮廓。墨凌云的肩膀比他宽，手臂比他粗，站在他旁边的时候，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——一棵是白杨，一棵是柳树。白杨高，直，有力量感。柳树细，软，风吹一下就会弯。不是谁更好，是不一样。

柳林知测完身高体重，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表格，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。“我才一百七十九。上次还一百八呢。”

“你缩了。”墨凌云说。

“你才缩了。可能是尺子不一样。”

“尺子不一样你也不能矮一厘米。”

柳林知白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
下一项是抽血。这是大多数人最怕的一项。走廊里排着长队，有几个人已经抽完了，按着胳膊上的棉球走出来，表情各异——有的面无表情，有的脸色发白，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“一点都不疼”。刘媛从女生那边跑过来，找到江砚辞，手里拿着一个棉球，按在胳膊肘内侧。

“你抽完了？”江砚辞问。

“抽完了。”刘媛的脸色有点白，但语气还算镇定，“我这次没哭。我闭着眼睛没看针头。”

“那你挺厉害的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刘媛把棉球拿起来看了一眼，伤口已经不流血了，她把棉球扔进垃圾桶，“你们男生还没抽？”

“还没。在排队。”

刘媛看了一眼队伍，墨凌云站在江砚辞后面，柳林知站在墨凌云后面。她冲墨凌云喊了一声：“你别看针头啊！”

墨凌云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
轮到江砚辞的时候，他坐到椅子上，把袖子卷上去，露出胳膊。护士拍了拍他的肘窝，找了一下血管，然后消毒、扎针。针头刺进去的时候，有一点疼，很轻，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血顺着针管流进试管，暗红色的，在透明的管子里晃了晃，停下来。他看了一眼，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
护士把针拔出来，递给他一个棉球。“按着。”

他按着棉球，站起来。墨凌云坐到椅子上，把袖子卷上去。他的胳膊比江砚辞粗一圈，血管也更明显，护士看了一眼就找到了位置，扎针的时候，墨凌云皱了一下眉，很快又松开了。江砚辞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墨凌云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握了一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抽完之后，墨凌云接过棉球，按在胳膊上，站起来。

“疼吗？”江砚辞问。

“不疼。”

“那你皱眉了。”
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观察得真细。”

江砚辞没接话。他把棉球按在胳膊上，等了一会儿，拿起来看了看，已经不流血了。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，把袖子放下来。

下一项是内外科。进了房间之后，医生让男生把上衣掀起来。有人不情愿，磨磨蹭蹭的，医生催了一句，才不情不愿地把衣服拉上去。江砚辞把卫衣拉到胸口，露出腰。医生用手在他腹部按了几下，问了句“疼不疼”，他说“不疼”。医生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，然后拿皮尺量腰围。

皮尺绕过他的腰，医生看了一眼数字，挑了挑眉。“六十八。太瘦了，多吃点。”

江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。皮尺是黄色的，上面印着黑色的刻度，六十八那里正好卡在他腰最细的位置。他平时穿衣服看不出来，因为卫衣是宽松的，外套是宽松的，所有衣服都是宽松的。他不喜欢穿修身的衣服，不是因为不好看，是因为穿了之后会觉得自己太薄了，像一张纸，风一吹就皱了。

他放下衣服，站到旁边。墨凌云走过来，把卫衣拉上去。他的腰比江砚辞的粗一圈，但没有赘肉，腹部的肌肉线条很清晰，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状，是打球打出来的那种——不夸张，但很结实，像一层天然的铠甲。皮尺绕过他的腰，医生报了一个数字，没说什么，在表格上写了。

江砚辞站在旁边，看了一眼墨凌云的腰。不是故意的，就是站在那个位置，视线自然落过去。墨凌云的腰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痕，大概两厘米长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，像一条很小的、白色的虫子趴在那里。

“你腰上有个疤。”江砚辞说。

墨凌云低头看了一眼，把衣服放下了。“小时候摔的。”

“摔的？”

“嗯。从树上摔下来，被树枝划的。”

江砚辞想起来，墨凌云说过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，手断了。但他没说腰上还有疤。可能他觉得不重要。可能他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。可能他根本没在意过那道疤，就像江砚辞没在意过自己手腕上那颗痣一样——一直在那里，但你不会每天去看。

“你还记得那棵树吗？”江砚辞问。

“记得。在原来住的小区里。”

“树还在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好久没回去了。”

柳林知测完了，从里面走出来，表情有点奇怪，像是被什么弄得不舒服了，又不好意思说。他把衣服整理好，站在走廊里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墨凌云问。

“没什么。那个医生手太凉了。”柳林知搓了搓肚子，“冰死了。”

墨凌云笑了一下。江砚辞嘴角也动了一下。柳林知有时候说话自带一种让人想笑的效果，不是故意逗你，是他说出来的话和你预期的不一样，你就笑了。

视力检查很快。江砚辞双眼都是五点零，护士看了一眼，在表格上画了个勾。墨凌云左眼五点零，右眼四点九。他看了一眼结果，有点不满意。

“我右眼以前也是五点零。”

“那现在为什么不是了？”

“打球的时候被人戳了一下。”墨凌云眨了眨右眼，“后来就不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