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就是看东西有点糊。”
江砚辞想说你应该去医院看看,但他没说。因为他知道墨凌云不会去。不是懒,是觉得不值得。一只眼睛四点九,不影响打球,不影响看黑板,不影响生活。为了这个去医院,太麻烦了。
体检最后一项是内科。医生听了心跳,问了几个问题,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,就结束了。江砚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大部分人已经测完了,有的在楼下等,有的在门口聊天,有的已经上了大巴。
墨凌云从另一个房间出来,手里拿着体检表,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好了?”江砚辞问。
“好了。”
“你腰围多少?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墨凌云犹豫了一下,说了个数字,比江砚辞粗了将近十厘米。然后他看了江砚辞一眼:“你呢?”
“六十八。”
“六十八?”墨凌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数据,“你腰怎么这么细?”
“不知道。天生的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,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腰,再从腰移回肩膀。那个过程很快,不到两秒,但江砚辞注意到了。他的目光经过腰的时候,停了一瞬,很短,像蜻蜓点水,点一下就飞走了。
“你太瘦了。”墨凌云说,“以后多吃点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“谁还说了?”
“刘媛。”
墨凌云顿了一下。“哦。”
那个“哦”跟平时的“哦”不一样。平时的“哦”是知道了,这个“哦”像是知道了,但不太高兴知道。江砚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。也许就是普通的“哦”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是他自己给它加了戏。
他们下楼的时候,大巴已经发动了,发动机在车身下面嗡嗡地响,排气管冒着一股白色的烟,很淡,在空气里飘了几秒就散了。王老师站在车门旁边,手里还是那份名单,一个一个地勾名字。江砚辞上了车,还是坐靠窗的位置。刘媛这次没坐他旁边,跟一个女生坐在前面一排,两个人头靠着头在看手机。墨凌云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这儿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墨凌云坐下来,把外套脱了,搭在膝盖上。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,领口有点大,露出锁骨。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别的地方白,可能是被衣服遮住没晒到太阳
………
车开动了。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,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,最后被一片梧桐树挡住了,看不见了。江砚辞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温的。墨凌云坐在旁边,没有看手机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手垂下来。
“你回去还要上课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嗯。最后一节。”
“什么课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墨凌云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大巴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是灰绿色的,流得很慢,几乎看不出在流。河边有人在钓鱼,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鱼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江砚辞看着那个人,想他坐在这里多久了,钓到鱼了没有,还是只是为了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。
“你刚才量腰围的时候,”墨凌云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,“医生说什么了?”
“说太瘦了。多吃点。”
“你确实太瘦了。”墨凌云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,“六十八。我都没见过谁的腰这么细。”
“你现在见过了。”
墨凌云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很轻的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,带着一点气声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“你吃过学校后门那家馄饨吗?”墨凌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家开了好多年了。我初中就在那儿吃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比食堂好吃。”墨凌云说,“皮薄,肉多,汤是大骨头熬的。你喝第一口就知道不是味精水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墨凌云说“你喝第一口就知道”的时候,语气很确定,像在说一件他验证过很多次的事情。他大概真的验证过很多次。从初中吃到高中,吃了好几年。一个人去吃,或者跟柳林知一起去。他妈太忙,没时间带他吃饭,他自己在学校附近找吃的,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,他全都知道。
“那改天去试试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明天中午。我带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明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吗?”
墨凌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?”
“上周三中午也是糖醋排骨。周三和周四的菜单是重复的。”江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规律。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,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食堂的菜单规律。他不是刻意去记的,是每天都在食堂吃,吃着吃着就知道了。就像他知道墨凌云每天几点到教室,不是刻意去记的,是每天看着看着就知道了。
墨凌云看着他,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吃多了就知道了。”
墨凌云没再问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鼻梁上的那道横纹,皱眉皱出来的那条,在阳光下比平时更明显,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。
“你脸上有个印子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哪儿?”
“鼻梁上。皱眉皱出来的。”
墨凌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,像是在确认那道纹路在不在。
“我妈也有。”他说,“她说这是遗传。”
“你妈也爱皱眉?”
“她不是爱皱眉。她是总在操心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。墨凌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抱怨,没有心疼,就是在说一个事实。他妈的皱眉纹是操心的痕迹,就像他手上的茧是打球的痕迹一样。身体会把你在做的事情写在上面,你骗不了人。
车拐进了一条窄路,两侧的树枝从车窗上划过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江砚辞靠在座椅上,感觉到车身在微微颠簸,座椅的皮面有点凉,透过衣服贴在背上。
“你体检表呢?”江砚辞问。
墨凌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,递给他。江砚辞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身高186,体重78,视力左5.0右4.9,腰围那个数字他看了一眼,折好,还给他。
“你视力那个,右眼4.9,真的不用去看吗?”
“不用。4.9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影响打球。”墨凌云把体检表重新折好,塞回口袋,“打球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睁开,看的都是同一个篮筐。左眼看得清,右眼看不清,但篮筐不会跑。”
江砚辞想了想这句话。篮筐不会跑。是的。篮筐是固定的,你投不投得进,跟视力关系不大,跟手有关。墨凌云的意思是,他右眼4.9,但他投篮还是准的。这就够了。
“你以后想打职业?”江砚辞问。
“想。”墨凌云说,“但很难。”
“难在哪里?”
“难在没那么多机会。”墨凌云看着窗外,“CBA就那么些队,一个队就那么些人。比你强的多了去了。你打得再好,也不一定轮得到你。”
江砚辞没说话。他知道墨凌云说的是实话。职业体育是一条很窄的路,窄到大部分人走不到终点。但墨凌云还在走,不是因为不知道窄,是因为不走这条路,他不知道该走哪条。
“你妈怎么说?”
“她说先考上大学。考上大学再说。”墨凌云顿了一下,“她说就算打不了职业,有大学文凭也能找个工作。”
江砚辞点了点头。他妈妈说的话很实在。不是不支持,是支持的同时留了一条后路。就像给一个人准备了降落伞,希望他用不上,但万一需要,有总比没有好。
车到学校的时候,最后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分钟。王老师领着他们从后门进去,没让其他班的人注意到。江砚辞坐回座位上,拿出课本,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。老师在上面讲什么,他听进去了,但脑子里还在转别的事情,墨凌云说篮筐不会跑,墨凌云说皱多了就留下了,墨凌云说考上大学再说。
这些话都不是说给他听的。但他说给自己听了。
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,继续听课。
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,一寸一寸地,像有人在慢慢地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