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是在周五下午公布的。
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沓A4纸,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走到讲台前,把那沓纸放在讲桌上,然后转过身,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——期中考试成绩。写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看着全班,表情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。
“成绩单贴在后面公告栏上,自己去看。”他说,“不管考得好不好,都已经考完了。考得好的不要骄傲,考得不好的不要泄气。接下来还有期末考试,高二才过半,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跟每次考完试之后说的差不多,措辞略有不同,但核心意思一样——别太在意,继续努力。江砚辞在浙江的时候,每次考完试班主任也会说类似的话,但语气不一样。浙江的老师说的是“胜不骄败不馁”,字正腔圆,像在念课文。王老师说的像在聊天,说完就走了,不给你时间反应,也不需要你反应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。椅子往后推的声音、脚步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大家都往后面挤,有人踮着脚尖,有人侧着身子,有人从两排座位之间硬挤过去,被人推了一下也不回头。
江砚辞没有动。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点在草稿纸上,点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点。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,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。人太多了,挤了三四层,根本看不到成绩单,只能看到一堆后脑勺,有黑的、有棕的、有扎马尾的、有剃平头的。人声嘈杂,有人在喊“看到了看到了”,有人在喊“你让一下我看不到”,有人在报数字,声音被盖住了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刘媛从前面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手机,表情很微妙,不是高兴,不是不高兴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猜你第几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一下。”
“前五吧。”
“前五?”刘媛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“你全班第一,年级第三。”
江砚辞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。刘媛的表情像是在说“你是不是应该高兴一点”,但江砚辞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表现。高兴?他确实高兴。但没有那种“太好了”的感觉。更多的是一种“哦,是这样”的感觉。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,第二天真的下了。不意外,也不惊喜。就是一件发生了的事情。
“你年级第三啊!”刘媛又说了一遍,好像怕他没听清,“第三!全年级!”
“听到了。”江砚辞说。
“你就不激动?”
“还行。”
刘媛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叹了口气,转回去了。她的马尾辫扫了一下,发梢差点打到江砚辞的笔。她大概觉得江砚辞是个怪物——考了年级第三还“还行”,那要考成什么样才不“还行”?第一?他本来就是第一,全班第一。也许对他来说,第一不是惊喜,是底线。过了底线,就是应该的。没过底线,才是不应该的。
江砚辞不知道刘媛想的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在浙江的时候,他每次考第一,他爸的反应是“数学扣了几分”,不是“考得不错”。他从来没有因为考第一而被夸过。考第一是应该的,考第二是不应该的。久而久之,他自己也觉得考第一没什么好高兴的。不是不高兴,是不敢高兴。高兴了,下一次没考好,会更难受。
公告栏前的人终于散了一些。江砚辞站起来,走过去看成绩单。A4纸用磁铁贴在公告栏上,磁铁是蓝色的,圆形的,两个,分别压着纸张的左上角和右上角。他站在成绩单前面,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江砚辞,班级第一,年级第三。各科成绩写在一行,语文一百一十二,数学一百三十八,英语一百二十五,理综二百五十一,总分六百二十六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往下看。墨凌云的名字在倒数几行。他找了大概五秒钟,视线从上一行挪到下一行,从下一行挪到下下行。墨凌云,班级第三十九,年级二百八十一。语文九十八,数学六十五,英语八十一,理综一百四十七,总分三百九十一。
江砚辞盯着那个总分看了两秒。三百九十一。跟他的六百二十六差了两百多分。他知道墨凌云考得不会太好,但没想到这么低。数学六十五,比他自己估计的还低。理综一百四十七,每科平均不到五十分。他把成绩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看错行,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。
墨凌云不在。他今天下午请假了,说是去办什么手续,江砚辞没问是什么手续。他的座位空着,桌面上摊着一个本子,翻到的那一页画着一个篮球场,三分线画得很圆,罚球线画得很直。旁边那行字还在——期中考试,数学及格。六十五分,离及格还差七分。他没做到。
刘媛又转过来了。
“你看到墨凌云的成绩了吗?”她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数学六十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之前不是说想考及格吗?”
“嗯。”
刘媛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等他多说几个字。他没说。刘媛转回去了。
江砚辞坐在座位上,把笔放下,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看着墨凌云的空座位,想起他说“我怕我不敢看”的时候的语气。不是撒娇,不是自嘲,是真的怕。怕面对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数字,怕知道自己在某个刻度上的位置。江砚辞知道那种感觉。每次考完试等成绩的时候,他也怕。不是怕考得不好,是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结果。好有好的面对方式,不好有不好的面对方式。最怕的是介于好与不好之间的那种——你说它差,它不算差;你说它好,它也不算好。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来安放它,它就悬在那里,不上不下,让你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自己。
他拿出手机,给墨凌云发了一条消息。
成绩出来了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开课本,假装在看。课本翻到的是物理的电磁感应那一章,他看了两行,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墨凌云:我多少?
江砚辞打了三个字:三百九。
墨凌云:数学呢?
江砚辞:六十五。
墨凌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——他猜墨凌云在盯着看,因为回复隔了大概十秒才来。十秒很短,但在等消息的时候,十秒很长。
墨凌云:没及格。
江砚辞:差七分。
墨凌云:差七分也是没及格。
江砚辞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他说“下次努力”太轻了,说“没关系”太假了,说“你已经很好了”太像哄小孩。他想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最后发了一句:你理综选择题对了多少?
墨凌云:没对,不想对。
江砚辞:为什么不想对?
墨凌云:对了也不会变高。
江砚辞看着这句话,觉得它有一种很奇怪的道理。对了不会变高,不对也不会变低。分数已经在那里了,像石头沉到水底,你盯着水面看多久,它也不会浮上来。他不确定墨凌云是真的这么想,还是只是在嘴硬。也许两者都有。
他没再发了。
放学的铃声响了。江砚辞收拾好书包,站起来。刘媛已经背上书包站在过道里了,今天没有等他,冲他摆了摆手就快步走了出去,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,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飘。柳林知今天也没怎么说话,经过江砚辞座位的时候点了点头,像是在打招呼,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。
江砚辞最后一个走出教室。走廊上没什么人了,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。他的影子落在其中一块金色上面,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黑色的、沉默的问号。他下了楼,走出校门,沿着梧桐树的路往回走。风比昨天大了,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。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打着旋儿,像一只只很小的、黄色的蝴蝶在做最后的飞行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看了一眼那两棵银杏树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,踩上去很软,像踩在一层很厚的绒布上。他站在树下,拿出手机,给墨凌云发了一条消息:你明天来训练吗?
墨凌云:来。
江砚辞:那明天见。
墨凌云:明天见。
他盯着“明天见”三个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进了小区。
到家之后,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窗外的天还没完全暗,西边还有一抹很淡的橘红色,像有人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扫了一下。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他喝完水,把杯子洗了,坐在沙发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江曼丽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