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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成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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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三?”

江砚辞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江曼丽:“你们班主任说的。他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
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老师给江曼丽打电话,没有给他爸打。这让他觉得有点奇怪,又有点安心。奇怪的是,为什么是江曼丽不是他爸?安心的是,不是他爸。

“他说你考得很好。”江曼丽又发了一条,“我说我知道。”

江砚辞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江曼丽:“刚才。”

江砚辞:“那你为什么说你知道?”

江曼丽:“因为我相信你能考好。”

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,盯了大概五秒钟。在浙江的时候,没有人说过“我相信你能考好”。他爸说的是“你这次能考第一吗”,他妈什么都不说。相信?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也许是一种不需要证据的信心,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,有人在你身后说“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”。你没问他为什么不会让你掉下去,你就是信了。

他打了两个字:谢谢。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正式了,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。但删掉又不知道换成什么。他留着没动。

江曼丽回了一个笑脸。

江砚辞看着那个冒号和右括号,觉得它不像一个笑脸,更像一个承诺——一个“我在”的承诺。简简单单两个符号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回应,就是告诉你,我在。

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爸还不知道。”

江砚辞:“你要告诉他吗?”

江曼丽:“你如果想让他知道,你就自己告诉他。你如果不想,我就不说。”

江砚辞想了想。他不想。不是因为他怕他爸骂他,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爸会说什么。如果是“考得不错”,他会觉得意外,但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如果是“数学扣了几分”,他会觉得果然如此,但还是会不舒服。不管他爸说什么,他都会不舒服。不是他爸的问题,是他的问题。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他爸说话了。不是不会说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、什么表情、什么词。以前会的,现在不会了。像一门很久不说的外语,单词还在,但语法全忘了。

“先别说了。”他打。

江曼丽:“好。”

他放下手机,去厨房看了看冰箱。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、半个西红柿、一把青菜。他拿出两个鸡蛋和那个西红柿,做了个西红柿炒蛋,又煮了一碗米饭。站在灶台边吃,吃得很慢。饭有点硬,鸡蛋炒得有点老,西红柿的汁水不够多,但他还是吃完了。不好吃,但能吃。这是他自己做的,不好吃也不能倒掉。

洗碗的时候,手机在客厅里震了。他擦干手,走过去看。

墨凌云:我妈知道我成绩了。

江砚辞:她怎么说?

墨凌云:她说数学怎么才考六十五。

江砚辞:然后呢?

墨凌云:然后我说我尽力了。她说尽力了就行。

江砚辞看着“尽力了就行”四个字。他没见过墨凌云的妈妈,但从墨凌云说过的话里,他拼凑出一个形象——忙、脾气大、说话直接、不拐弯抹角。她说的“尽力了就行”,也许不是安慰,是实话。你尽力了,那就行了。没尽力,那就不行。简单,直接,不废话。

“那你下次数学想考多少?”江砚辞问。

墨凌云:七十五。

江砚辞:进步十分?

墨凌云:嗯,十分也是进步。

江砚辞想了想。十分。从六十五到七十五,不是很难。多对两道选择题,或者一道大题多写几步,就有了。但墨凌云能不能做到,不是“不难”的问题,是他愿不愿意花时间的问题。他愿意吗?江砚辞不知道。

“那你从明天开始,每天多做五道数学题。”

墨凌云:“五道?”

“五道。”

“五道也太多了吧。”

“多吗?”

“多。”

江砚辞想了想。“三道,不能再少了。”

墨凌云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。那个表情是一张小黄脸,眉毛往下撇,嘴角往下弯,看起来很不情愿。但江砚辞觉得他不是真的不情愿,是真的觉得难。不是题目难,是坚持难。一天三道,一周二十一道,一个月将近一百道。听起来不多,做起来才知道多不多。

“你说话算数吗?”墨凌云问。

“算。”

“那明天开始。”

“明天开始。”

江砚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天花板上的灯是白色的,很亮,照得整个客厅没有一点阴影。他盯着灯看了一会儿,眼睛有点花,移开了视线。他想,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答应过别人什么事。在浙江的时候,别人让他做什么,他说“好”,但那个“好”不代表“我会做”,代表“我知道了”。知道了不一定会做,做了不一定做完,做完不一定做好。

但刚才他说“算”的时候,他是认真的。他知道自己是认真的。因为他说完之后,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承诺的重量。很轻,但你拿在手里,就知道它在那里。

窗外起了风。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,有几片打在窗户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。江砚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上。浅灰色的窗帘,路灯的光透过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、橘黄色的光晕,像一盏忘了关的灯。

他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那张模糊的照片还在——墨凌云投篮的背影,手举着,球在半空中。他看了两秒,关掉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墨凌云:“你明天别忘了带围巾。”

江砚辞:“你的围巾还在我这儿。”

墨凌云:“我知道。所以让你带。明天降温。”

江砚辞看着“明天降温”四个字,觉得他不是在说天气,他是在说“你别感冒了”。但他不会这么说,所以他说“明天降温”。就像他说“你来不来”,其实是在说“我希望你来”。就像他说“我跟你吃”,其实是在说“我想跟你一起吃”。他不会说那些话,所以他说别的话,用别的话来装那些话。像用一个不够大的盒子装一件很大的东西,盖子盖不上,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“知道了。”江砚辞打。

他放下手机,关了灯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落在天花板上,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
明天周六。

下午两点。

篮球场。

围巾要带上,数学题,每天三道。他说了“算”,算就是算,不会变成不算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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