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江砚辞到学校的时候,校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认真审题,沉着应考”八个字。横幅是新的,红得发亮,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像一个正在深呼吸的胸膛。保安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,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扫一下。江砚辞把书包拉开,保安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。
教学楼里比平时安静。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,是那种有很多人但都不说话的安静。走廊上没有人跑,没有人笑,没有人站在门口聊天。大家都在教室里,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有的人在翻书,有的人在闭眼,有的人盯着桌面发呆。空气里有种紧绷的、微微发涩的味道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,随时可能断,也可能一直这么绷着。
江砚辞走到座位旁,把书包放下,拿出笔袋。墨凌云已经在了,这很难得。他平时第一节课能准时到就不错了,今天提前了十几分钟。他没睡觉,也没在本子上画画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,翻到了某一页,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落在窗外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一块没拧干的灰色抹布搭在天上。
“你复习了吗?”江砚辞坐下来,问了一句。他很少主动问墨凌云学习的事,但今天是期中考试,不问好像也不对。
“看了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看了什么?”
“数学,公式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墨凌云沉默了一秒。“大概。”
江砚辞没再问了。他从笔袋里拿出两支黑色水笔、一支2B铅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把尺子,在桌角摆成一排。这是他在浙江养成的习惯,每次考试前都要把文具摆好,顺序从来不变——笔、铅笔、橡皮、尺子。像一个仪式,做完这个仪式,他才能开始考试。
刘媛从前面转过来。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耳朵和脖子,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。
“你紧不紧张?”她问江砚辞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紧张死了。我昨晚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“为什么没睡着?”
“脑子里一直在过公式。过到三角函数的时候卡住了,想不起来公式是什么,越想越急,越急越睡不着。”刘媛说着,眼圈下面确实有两团很淡的青色,像被谁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后来想起来了?”
“想起来了。但已经两点多了。”
江砚辞看着她,想说“你放轻松”,但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考试前跟人说“放轻松”,就像让一个打喷嚏的人“别打了”,没用。所以他没说。
第一场考语文。
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,姓什么江砚辞不知道,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,头发花白,走路很慢,像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是实的。他发了卷子,说了一句“开始答题”,然后坐在讲台后面,翻开一本书,再也没有抬过头。
江砚辞先看了作文题目。材料是关于“选择”的一段话,大意是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会通向不同的路,问你怎么看。他盯着材料看了大概半分钟,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他这辈子做过什么选择?来北京不是他选的,转学不是他选的。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选过什么,都是别人替他选了,他负责接受。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:选择不是一个瞬间,是一个又一个瞬间的累积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基础题不难。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城市变迁的散文,作者写自己小时候住的胡同被拆了,盖了高楼,他回去找不到了。江砚辞读完,觉得这篇文章不是在写胡同,是在写一种东西——你以为它还在,其实已经不在了。选择题他做得很快,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完了。文言文比平时练的简单,讲的是一个官员清廉刚正的事迹,实词虚词都是常见用法,翻译题也没有什么陷阱。他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,改了三个选择题的答案。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,觉得改的对,但也不确定。
作文写了八百多字,比要求的多了一点。他写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写一些不是给阅卷老师看的东西。他在写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,四条路都能走,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因为他不知道哪条路是他自己选的。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觉得有点矫情,但没时间改了。
交卷的时候,他把卷子扣过来放在桌上,等着老师来收。
墨凌云坐在旁边,卷子已经交了,正在把笔塞进笔袋里。他的表情看不出考得怎么样,不像是好,也不像是坏,更像是终于结束了。
“作文写了什么?”江砚辞问。
“写了我妈。”
“写你妈?”
“嗯。她当年创业的事,她自己选的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墨凌云说“她自己选的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骄傲,不是心疼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。像一个小孩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,既害怕,又不想下来。
“你觉得写得怎么样?”江砚辞问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写完了。”墨凌云把笔袋拉链拉上,站起来,“走,吃饭。”
下午考数学。
江砚辞对数学的把握比对语文大。在浙江的时候,他的数学从来没有低于过一百三十分,不是因为他聪明,是因为他做题多。同一个题型做二十遍,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。但北京的卷子和浙江的不太一样,题型分布有差别,有些知识点浙江不考但北京考,他翻过近三年的真题,补了一些之前没学过的内容,但补的时间不长,心里还是没有底。
卷子发下来,他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选择题最后两道看起来有点棘手,填空题第三道是数列,他做过类似的,应该没问题。大题第一道是三角函数,常规题。第二道是立体几何,求二面角,他画了一个坐标系,思路清晰。第三道是概率,不难。第四道是导数,第一问简单,第二问他看了两遍,没有马上想到怎么解。最后一道是解析几何,椭圆和直线相交,求参数范围,他做过类似的,但每次做都要花很长时间。
他开始答题。选择题前八道他做得很快,基本上读完题答案就出来了。第九道开始慢下来,他算了两次才确定答案。第十道是函数零点问题,他画了一个草图,判断出有两个零点,选了C。填空题前两道简单,第三道数列他算了一遍,发现结果不对,又算了一遍,还是不对。他跳过去了,先做后面的大题。
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他做得顺,概率也顺。导数第二问他想了大概五分钟,试着构造函数,求导,判断单调性,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。他不确定对不对,但写上去总比空着好。解析几何他做到一半的时候,时间还剩十五分钟。他加快了速度,把联立方程写出来,韦达定理写出来,参数范围写了个大概。
交卷前五分钟,他回头看了那道数列填空题。这次他用另一种方法算了一遍,得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结果。他把两种方法的结果对比了一下,选了第二个,填在答题卡上。
交卷的时候,他的掌心有点湿,不是紧张,是握笔握得太久了。
墨凌云在最后五分钟里一直在写,笔没停过,但写的是什么,江砚辞不知道。交完卷之后,墨凌云把笔一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那口气很重,像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江砚辞问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没写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写?”
“写了‘解’字。算不算?”
江砚辞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墨凌云的表情不像难过,也不像无所谓,更像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平静。像一个人站在雨里,知道雨不会停,也就不跑了。
“前面呢?”江砚辞问。
“选择题蒙了几道。填空题会一道。大题会第一问。”墨凌云掰着手指头数,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钱,“反正及格是不可能了。”
江砚辞想说“下次努力”,但这四个字太轻了,轻到说出来等于没说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晚上回去看看解析,把不会的弄懂。”
“嗯。”墨凌云把笔袋塞进书包,站起来,“明天考什么?”
“英语和理综。”
“理综我完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完。”
“每次都真的完了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墨凌云说“每次都真的完了”的时候,语气不像抱怨,更像是一种自嘲,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知道掉下去会疼,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第二天考英语。
听力不难,语速比浙江的慢,发音也更标准。江砚辞听完最后一题的时候,在答题卡上涂了C,然后翻到阅读部分。阅读理解四篇,第一篇讲的是个科学发现,第二篇是人物传记,第三篇是社会现象,第四篇是书评。他做题的顺序是先看题目,再回文章里找答案,这样比读完全文再做题快。完形填空他做得很顺,二十个空填了十八个,剩下两个不确定,反复读了两遍才选出来。
作文是书信格式,假设你是李华,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。他选了中秋节,写了嫦娥奔月的故事,写了月饼,写了团圆。写完之后他数了一下字数,一百三十多个字,够了。
墨凌云英语比数学好一点。不是好很多,是好一点。江砚辞余光看到他听力的时候一直在写,阅读的时候也在写,没有像数学那样停下来发呆。交卷之后江砚辞问他怎么样,他说:“比数学好。”
“好多少?”
“好一点点。”
“一点点是多少?”
“就是不至于不及格。”
江砚辞点了点头。这是墨凌云式的乐观——不是“我能考好”,是“我不会考得太差”。这个标准不高,但对他来说是合理的。
下午理综。
物理、化学、生物三科合在一张卷子上,两个半小时,题量大,时间紧。江砚辞在浙江的时候理综不算最强,物理的电磁学有时候会卡住,化学的有机推断也会花很长时间。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做完,不留空。至于对不对,那是做完之后的事。
物理选择题他做了十五分钟。多选有两道不确定,他只选了一个最确定的选项,不敢多选。实验题是测电阻率,他画了电路图,算了电阻,代入公式,得出了结果。大题第一道是运动学,小车在斜面上滑,问速度和加速度。他做了。第二道是电磁感应,金属棒在导轨上切割磁感线,他做到一半卡住了,算了三遍电流方向都不对,他跳过去了。
化学选择题他做得快,因为有机部分他熟。大题里的推断题给了分子式和反应条件,他推了半天,推出了一种结构,写上去。不确定对不对,但他写了。
生物是他理综里最好的,遗传题他画了系谱图,判断了显隐性,写了基因型。光合作用那道题他把过程写全了,从光反应到暗反应,从ATP到NADPH,能写的都写了。
交卷的时候,他的卷子没有空白。每一道题都写了,有的写了答案,有的写了过程,有的写了“解”字之后不知道写什么,但至少写了“解”。这是他跟自己定的规矩——不留白。在浙江的时候他爸说过一句话:“不会做也要写,写了就有分,不写一定没分。”他不记得他爸什么时候说的,可能是某次考完试之后,可能是某次饭桌上,可能是他不在意所以忘了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墨凌云理综卷子留了很多空白,江砚辞交卷的时候瞥了一眼,看到物理大题后面半页都是空的,化学推断题只写了一个分子式,生物倒是写了不少,但不知道对不对。墨凌云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,不让自己看到那些空白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