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江砚辞在做数学卷子。选择题做到第七题的时候,旁边有人用笔帽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肘。力道不大,但位置很准,正好戳在肘关节那块最薄的皮肤上,有点痒。
他转头。墨凌云把笔记本推过来,上面写了一行字:这题怎么做?
下面附了一道数学题。函数题,求值域的那种,不算难,但步骤多。
江砚辞看了一眼,在下面写:你先把定义域求出来。
墨凌云写:定义域是R吗?
江砚辞写:不是。分母不能为零。
墨凌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在本子上划了几下,又推过来:x≠2?
江砚辞写:对。然后呢?
墨凌云写:然后不会了。
江砚辞看着他写的“然后不会了”四个字,觉得有点好笑。不是好笑在“不会”,是“然后不会了”这个表述方式,像是一个程序运行到一半突然报错,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不行。
他没有笑。他在本子上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。写到第三步的时候,墨凌云又戳他。
墨凌云写:你字挺好看的。
江砚辞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墨凌云。墨凌云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他看着江砚辞写的那几行字,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。
江砚辞低下头,继续写。写到第五步,把本子推回去。
墨凌云看了一遍,写:懂了。谢谢。
然后把本子合上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做题。
江砚辞转回头,继续做自己的卷子。
他发现自己刚才写解题步骤的时候,把字写得更工整了一些。不是故意的。就是不知不觉地,每一笔都多用了半分力气。
他没有深想。
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,刘媛转过头来。
“你周末去故宫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
“不想去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刘媛把笔夹在耳朵上,“问你什么你都说不想、还行、随便。你就没有特别想做的事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刘媛看着他,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真的没有?”
“真的没有。”
“那你想考什么大学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你将来想干什么?”
“没想好。”
刘媛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这种人,在我们那儿叫‘佛系’。”
“什么叫佛系?”
“就是什么都无所谓,什么都不在乎,活着就行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
刘媛转回去了。
她说的不对。他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。他只是习惯了不说。在浙江的时候,他说过一次自己想考北京的大学。父亲说:“北京太远了,你留在浙江,浙大不好吗?”他说想去北京。父亲说:“你去了北京,谁管你?”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后来他再也不说了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了也没用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墨凌云已经收拾好了书包。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,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江砚辞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墨凌云从后门出去了。江砚辞看着他消失在门口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收拾东西。
刘媛已经背上书包站在过道里了。
“我也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天最后一个走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今天是不是最后一个?”
江砚辞看了一眼教室。还有三四个人没走。
“不是。”
刘媛笑了一下,走了。
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。最后几个人也陆续离开了。江砚辞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
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间教室切成两半——一半是橘红色的光,一半是灰白色的影子。他的座位在影子里,墨凌云的座位也在影子里。
他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周二中午,食堂。
江砚辞端着托盘找位置。刘媛今天跟别的同学吃饭,没跟他一起。他一个人,无所谓坐哪儿。
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刚坐下,对面有一个人把托盘放在桌上。
是墨凌云。
“你今天没跟柳林知吃?”江砚辞问。
“他跟别人吃了。”墨凌云坐下,拿起筷子,“你怎么一个人?”
“刘媛跟别人吃了。”
“哦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各自吃饭。
食堂里的声音很大,到处是说话声、笑声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但江砚辞觉得他们俩之间的这块区域是安静的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不需要声音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墨凌云忽然开口。
“你周末都干什么?”
“写作业。”
“写完呢?”
“看书。”
“看什么书?”
“最近在看《百年孤独》。”
墨凌云嚼着一块排骨,含混地说:“那本书我看过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?”
“嗯。看了几页,没看懂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你看懂了?”
“有些地方懂了,有些地方没懂。”
墨凌云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。
“那你看完了吗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用了多久?”
“一个星期。”
墨凌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你看书那么快?”
“不算快。有人一天就能看完。”
“一天看一本书?”墨凌云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“那能记住吗?”
“不一定。但看书不是为了记住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为了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方式活着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江砚辞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好奇,不是疑惑,更像是一种……认同。或者接近认同的东西。
“你说话有时候我听不懂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哪句?”
“刚才那句。”
江砚辞没解释。
墨凌云也没追问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“那你下次推荐一本我能看懂的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