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上,江砚辞醒得比平时早。
窗帘没拉严实,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床尾。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几秒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七点二十。比他平时起床晚了一个多小时,但今天是周日,他本可以睡到更晚。
他躺了一会儿,没有睡回去。
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一些事情了。不是作业,不是考试,是下午两点。篮球场。墨凌云说“明天见”的时候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江砚辞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觉得自己有病。
八点十分,他洗漱完,在厨房热了一杯牛奶,站在窗前喝。窗外的天很蓝,北京的秋天比浙江干燥,空气里有种脆生生的凉意,不像浙江那样湿漉漉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,是江曼丽的消息:中午一起吃饭。我带你去个地方。
江砚辞看了一眼时间,打了一个字:好。
江曼丽是他父亲的妹妹,比他父亲小六岁。在江砚辞的印象里,她跟家里其他人不太一样。她说话快,走路快,做决定也快。当年她考上北京的大学,说去就去了,没犹豫过。后来留在北京工作,结婚,买房,扎根。每年回浙江探亲的时候,她都是一个人回来,拖着行李箱,进门先喊一声“妈”,然后往沙发上一坐,像没离开过一样。
父亲不太管她。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住。江砚辞小时候听过父亲跟母亲说:“我这个妹妹,从小就不听我的话。”母亲没接话,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江曼丽约的地方在三里屯。江砚辞到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餐厅里了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。西装剪裁很利落,肩膀的线条笔直,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胸针,银色的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她没化妆,但口红涂了,颜色不深,刚好提气色。
江砚辞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江曼丽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吃什么?”
“你点吧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你点吧。”她翻开菜单,没看几页就合上了,跟服务员报了三个菜一个汤。服务员走了之后,她靠回椅背,看着江砚辞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妈说你瘦了。”
“我妈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妈看得出来。”江曼丽端起美式喝了一口,“她就是不说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
服务员端了两杯水过来,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江曼丽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学校呢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老师呢?”
“还行。”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没问第四个问题。
“你跟你爸打电话了吗?”
“打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问我月考成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挂了。”
江曼丽点了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妈让你多穿点。”她说,“北京冷得快,下个月就要穿羽绒服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菜上来了。江曼丽吃饭不快,但很专注,夹菜、咀嚼、喝汤,每一个动作都很干脆,不拖泥带水。江砚辞觉得她做什么事都这样——干脆。不像他父亲,做什么都像在审案子,要权衡利弊、考虑周全、推演所有可能的结果。
“下午有事吗?”江曼丽问。
江砚辞顿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看同学打球。”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筷子停在半空中,然后继续夹菜。
“什么同学?”
“同桌。”
“关系不错?”
江砚辞犹豫了半秒。
“还行。”
江曼丽没再问。她喝完碗里的汤,把勺子放下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行。那吃完饭我送你过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坐地铁。”
“周六日地铁人多,我送你。”江曼丽的语气不是商量,是决定。
江砚辞没再推。
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江曼丽忽然开口。
“你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江砚辞转头看她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问你在这边怎么样。有没有交朋友。学习跟不跟得上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挺好的。”江曼丽看着前方的红灯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然后他说,让你别交乱七八糟的朋友。”
江砚辞没说话。
“我就问他,什么叫乱七八糟的朋友?他答不上来。”江曼丽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像是想起来觉得有点好笑,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,“他就是怕。怕你交了他不认识的朋友,怕你做了他管不到的事。他不是不相信你。他是不相信他自己。”
红灯变绿。车继续往前开。
江砚辞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北京周日的下午,路上车不多,阳光很好,把整条街照得发白。
“姑姑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当年为什么要来北京?”
江曼丽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,拐进一条更窄的路,梧桐树的枝丫从两侧伸过来,在车顶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碎影。
“因为浙江太小了。”她说。
“小?”
“不是地方小。是能装下的东西少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爷爷当年想让我留在浙江,考个公务员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我不想过那种日子。不是说那种日子不好,是我不想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了?”
“所以我就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爸当时气得三个月没跟我说话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习惯了。”江曼丽笑了一下,“人都会习惯的。你爸习惯了我不听他话,你也迟早会习惯不听他的话。”
江砚辞看着窗外。
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,像有人在快速地翻一本书。
“到了。”江曼丽把车停在路边。
江砚辞看了一眼窗外,是学校门口。梧桐树还是那排梧桐树,阳光还是那个阳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学校在这条路?”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你爸告诉我的。”她说,“他来过。”
江砚辞愣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你到北京之前。他来看了那个房子,也来看了这所学校。”江曼丽把手刹拉上,转头看着他,“他嘴上不说,但他来过。”
江砚辞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,蓝色的床单,冰箱里的菜,橱柜里的碗,玄关柜子上的门禁卡,密码是他的生日。
他以为那些都是安排好的流程。找人去看房,找人去布置,找人来打扫。他爸在北京有朋友,花点钱就能搞定。
但他没想过,他爸会自己来。
“去吧。”江曼丽说,“别让你同学等。”
江砚辞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下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姑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曼丽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把我带到北京。”
江曼丽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也没有说“应该的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像是欣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江砚辞关上车门,往学校里面走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江曼丽的车还停在路边,车窗开着,她靠在驾驶座上,正在看手机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里走。
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。他到的时候,墨凌云已经在热身了。
今天训练的人比昨天多。除了墨凌云,还有五六个男生,有的在投篮,有的在拉伸。柳林知也在,坐在场边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没穿球衣,看起来不是来打球的。
江砚辞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怎么不打?”他问。
“我腰伤了。”柳林知说,“昨天练的时候拉了一下,今天歇着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就是不能跑不能跳。”柳林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“你来给他加油的?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看训练的。”
“哦,来看训练的。”柳林知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但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。
江砚辞没理他。
墨凌云在场上投了一个三分球,球进了。他落地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,不是看江砚辞,是看柳林知,喊了一声:“你坐那儿干嘛?帮我捡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