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看什么类型的?”
“不无聊的就行。”
“什么叫不无聊?”
“就是不会看了几页就想睡觉的。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《活着》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余华。”
“讲的什么?”
“一个人倒霉了一辈子,但还是活着。”
墨凌云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介绍,听起来就不想看了。”
“但你看完不会后悔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,好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下次去书店买一本。”
“不用买。我那儿有,明天带给你。”
墨凌云又看了他一眼。这次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。长到江砚辞觉得不自在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谢谢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周三早上,江砚辞把《活着》放在墨凌云桌角。
墨凌云到教室的时候,看到那本书,拿起来翻了翻。
“这么薄?”
“嗯。你两天就能看完。”
“你两天能看完?”
“我一天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,把书放进桌洞。
“那我周末看。”
“嗯。”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老师在讲古诗文鉴赏,江砚辞在听课。墨凌云没睡觉,也没听课。他把那本书从桌洞里拿出来,压在课本下面,翻开了第一页。
江砚辞余光看到了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下课的时候,墨凌云把书合上,放回桌洞。
“看完了?”江砚辞问。
“没有。看了几页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墨凌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笑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‘还行’传染给我了。”
江砚辞没笑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发现墨凌云看书的时候很安静。不是平时那种“在睡觉”的安静,是一种更专注的安静。他不会在纸上画东西,不会转笔,不会突然抬头看窗外。就是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,眼睛从左到右,再从右到左。
江砚辞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。
不是“好看”那个词本身。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周四中午,食堂。
江砚辞和刘媛坐在一起。刘媛今天话不多,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跟墨凌云关系变好了?”
江砚辞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他昨天自习课找你问了三道题,你今天早上给他带了本书,你们还一起吃了午饭。”
“那是他找我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不是我跟他的关系变好了,是他跟我的关系变好了。”
刘媛看着他,筷子悬在半空中。
“这两者有区别吗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区别?”
“前者是我主动,后者是他主动。”
刘媛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很难搞。”
江砚辞没反驳。
刘媛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,没再问了。
但她说的话,江砚辞记住了。
他跟墨凌云的关系变好了吗?
他不知道什么是“好”。在浙江的时候,他没有跟任何人“好”过。同桌就是同桌,同学就是同学。他不会给他们带早餐,他们不会给他传纸条。他不需要知道他们几点来、吃什么、在纸上画什么。
但现在他知道墨凌云几点来、吃什么、在纸上画什么。
他知道墨凌云数学不好,英语也不好。他知道墨凌云打球的时候喜欢从左路突破。他知道墨凌云喝水喜欢喝常温水,不喝冰的。他知道墨凌云看书的时候很安静。
这些信息没有用。考试不会考。但他就是记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。
周五下午,体育课。
男生们在打篮球。江砚辞不会打,站在场边看。
墨凌云在场上。他今天打得很凶,突破、投篮、防守,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。江砚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用力。也许是因为今天对面的那个男生防守很紧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墨凌云走过来,拿起水瓶喝水。
“你怎么不打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上次说教你,一直没教。要不今天教?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反正休息。”
墨凌云把水瓶放下,从地上捡起一个篮球,递给江砚辞。
“你先拍一下。”
江砚辞接过球,拍了一下。球弹起来,砸到他的膝盖,滚出去了。
墨凌云笑了一下,跑过去把球捡回来,递给他。
“再试一次。手放松,不要用力拍,让球自己弹起来。”
江砚辞又拍了一下。这次球没砸到膝盖,但弹歪了,往左边滚。
墨凌云又捡回来。
“你太紧张了。”他说,“你把它当什么东西?就当它是……一个球。拍就行了。”
江砚辞又拍了一下。这次球直上直下,弹回了他的手里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墨凌云说,“再拍几下。”
江砚辞拍了四五下。球在他手里越来越听话,虽然还不算稳,但至少不会到处乱滚了。
“你看,不是很难吧。”墨凌云说。
江砚辞把球停下来,抱在怀里。
他发现自己在笑。
不是那种“嘴角动了一下”的笑。是真的笑了。嘴唇弯了,眼睛也弯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也许是因为球终于听话了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墨凌云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”
江砚辞的笑容停了一瞬。
他看着墨凌云。墨凌云的表情很自然,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你平时应该多笑笑。”墨凌云说完,从他手里拿过球,转身投了一个三分。球进了。
江砚辞站在场边,看着球从篮筐里落下来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场边。
他的心跳很快。
比刚才拍球的时候快得多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有点红,是拍球磨的。
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
他想,他可能真的有点问题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。
也许不需要解决。
也许有些问题,就是用来存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