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腰伤了!”
“你手又没伤。”
柳林知骂了一句,站起来,慢悠悠地走到场边,把弹过来的球捡起来,扔回去。
江砚辞一个人坐在长椅上。
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。不是那种暴晒的热,是很温和的暖,落在手背上像一层薄绒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看着阳光填满掌纹的沟壑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墨凌云在场上跑,他在场边坐着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他忽然觉得,这样坐着也挺好的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担心。不用担心父亲突然出现在门口,问他“你在跟谁聊天”;不用担心手机被翻看,聊天记录被一条一条地审阅;不用解释“这个人是谁”“你们什么关系”“为什么你跟他说话的语气跟别人不一样”。
这里没有人会翻他的手机。
墨凌云不会,柳林知不会,刘媛也不会。
他不知道这种“不用担心”的感觉叫什么。可能是自由。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墨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毛巾擦汗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看起来像在想什么。”
“就是没什么。”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在江砚辞旁边坐下来,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。没有云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中餐。”
“什么中餐?”
“就是中餐。”
墨凌云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不会聊天。”
“你聊你的就行。”
“我聊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墨凌云想了想。
“我妈昨天出差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问我月考考了多少分。”
“你考了多少?”
“数学六十七,英语七十八。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成绩,考大学有点难。”
墨凌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突然,很大声,把旁边捡球回来的柳林知吓了一跳。
“你笑什么?”柳林知问。
“他说我考大学有点难。”墨凌云指着江砚辞,笑得停不下来。
柳林知看了江砚辞一眼,又看了墨凌云一眼,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别人怎么说的?”
“别人说‘没事,体育生分数线低’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分数线低是事实,但你考六十七也是事实。你努努力,能考更高。”
墨凌云看着他,表情有点认真了。
“你觉得我能考多少?”
“你如果能保证每天上课不睡觉,八十分没问题。”
“我不睡觉也听不懂。”
“哪里听不懂?”
“哪里都听不懂。”
江砚辞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下次不会的问我。”
墨凌云没说话。
他看着江砚辞,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。不是那种懒洋洋的、没睡醒的眼神,是很认真地在看,像要看清楚他是不是在说客套话。
“你说的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真问了。”
“问。”
墨凌云笑了一下,站起来,把毛巾扔到长椅上。
“行。那我现在没问题,等有了再问你。”
他跑回场上,继续训练。
江砚辞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“不会的问我”。那句话不是提前想好的,是嘴巴自己说出来的。就像看到有人掉进水里,手会自己伸出去一样。他没想过“该不该说”“说了会怎样”。就是说了。
柳林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来了。
“你刚才跟他说的什么?他笑成那样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柳林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“什么都是‘没什么’。”
江砚辞没接话。
柳林知也没再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把水瓶放在旁边,仰头看天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以前不这样的。”柳林知忽然说。
江砚辞转头看他。
“谁?”
“凌云。”柳林知说,“他以前训练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人来看。有一次他妈说要来,他不让。说‘有什么好看的’。”
江砚辞没说话。
“你来了两次了。”柳林知说,“他不知道我跟你说过这个,你别告诉他。”
江砚辞看着他。
柳林知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我不会说的。”江砚辞说。
柳林知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训练结束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。墨凌云从场上走下来,头发湿透了,拿起长椅上的水瓶,仰头喝完了最后一点水。
“你今天打得不错。”江砚辞说。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上次不是说不懂篮球吗?”
“不懂,但看得出好坏。”
墨凌云笑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不跟我吃饭了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刚才看手机了,看起来像有安排。”
江砚辞愣了一下。
他确实看手机了。江曼丽发消息说“晚上来我这儿吃”,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但他没想到墨凌云会注意到。
“跟我姑姑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行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江砚辞走出校门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梧桐树的路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他沿着这条路往外走,走到路口,看到了江曼丽的车。
她还停在那个位置。
他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你怎么没走?”他问。
“等你。”江曼丽把手机放下,“你同学打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你那个同桌。”江曼丽发动车子,“打球厉害吗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厉害。”
江曼丽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车开出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,拐上了大路。
夕阳在车后面,把整条路照得通亮。
江砚辞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
他想,他今天说了很多话。比平时多。跟江曼丽说了,跟墨凌云说了,跟柳林知也说了。没有觉得累。
不像在浙江的时候,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——这句话该不该说,说了会不会被追问,被追问了怎么回答。
在北京,他好像不用想那么多了。
不是说北京没有规则,是规则不一样。
这里的规则是:你说“还行”,别人不会追问“还行是什么意思”。你说“没什么”,别人不会觉得你在隐瞒什么。你说“不会的问我”,别人不会问“你为什么要帮我”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自由。
但至少,不用想了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夕阳落在车窗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