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辞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没意义的事情。
比如墨凌云每天进教室的时间。周一早了两分钟,周二晚了四分钟,周三准时,周四又晚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。记了也没用。但每次墨凌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会自动从课本上移开,落在门口,等他坐下,再移回来。
比如墨凌云中午吃什么。周一糖醋排骨,周二牛肉面,周三没吃——说是不饿,但江砚辞看到他桌洞里有一包薯片,周四又吃糖醋排骨,周五吃的是食堂最里面那个窗口的炒饭。
比如墨凌云在笔记本上画什么。大部分是篮球场、战术跑位、人名和数字。偶尔会画一些别的东西——窗外的树、讲台上的老师、后排睡觉的同学。有一次画了一只猫,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画得很像。
江砚辞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好注意的。它们不重要,跟他没关系。但他就是注意到了。
好像脑子里多了一个后台程序,不用他打开,自动在运行。
这让他有点烦躁。
不是烦躁墨凌云,是烦躁自己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在浙江的时候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换过好几个同桌。男的,女的,话多的,话少的。他从来不会注意他们几点来、吃什么、在本子上画什么。他甚至记不住他们的名字。
但现在他记住了墨凌云的名字。不仅记住了,还在心里默念过。
不止一遍。
他觉得自己有点问题。
又过了几天。
刘媛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班。她话多,笑声响亮,跟谁都能聊几句。课间的时候经常有人来找她说话,有时候是借笔记,有时候是问作业,有时候什么都没借,就是站着聊几句。
她坐在江砚辞前面,转头的频率越来越低。不是不理他了,是她有了更多的朋友,不需要只找他一个人说话。
江砚辞觉得这样很好。他本来就不擅长跟人聊天。刘媛不找他的时候,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、做题、听课。
但安静也不全是好事。
太安静的时候,他就会注意到旁边那个人在做什么。
比如现在。
数学课,老师在讲函数的值域。墨凌云没睡觉,但也没听课。他在本子上画一个东西,画得很认真,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江砚辞本来在看黑板。但他的目光滑了一下——不是故意的,就是滑了一下——落在墨凌云的笔尖上。
墨凌云在画一个三分线。弧线画了一半,觉得不够圆,用橡皮擦掉,重新画。
他的手指很长,握笔的姿势不算标准,笔杆靠在中指上,拇指和食指捏着,看起来有点用力。
江砚辞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黑板。
老师写了一个函数式,问他:“江砚辞,你说一下这个函数的定义域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黑板,说出了答案。
老师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墨凌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很快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画他的三分线。
江砚辞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被老师点名提问,紧张了。
但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。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王老师不在,教室里很吵。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听歌,有人在补觉。
江砚辞在做英语阅读理解。他做题很快,一篇阅读大概五分钟就能做完。但今天他做得很慢,一篇做了快十分钟。
不是因为题难。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。
他在想,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墨凌云保持一点距离。
不是因为他讨厌墨凌云,恰恰相反。正是因为不讨厌,他才觉得应该保持距离。
他不确定这种感觉叫什么。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在浙江的时候,他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“注意他几点来、吃什么、画什么”的兴趣。他不知道这算好感,还是只是因为墨凌云是他到北京之后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。
他想不清楚。
所以他决定,先不想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做阅读理解。
旁边的墨凌云忽然动了。
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,推到江砚辞面前。
字还是那么潦草:周末有空吗?
江砚辞看了一眼,在下面写:干嘛?
墨凌云写:训练。你来不来?
江砚辞写:上次去过了。
墨凌云写: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
江砚辞看着这行字,顿了一下。
他写:几点?
墨凌云写:三点。老地方。
江砚辞写:行。
墨凌云把本子收回去,继续画他的三分线。
江砚辞转回头,继续做阅读理解。
但他在“行”字后面,下意识地画了一个句号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句号。
也许只是手滑。
周六下午三点,江砚辞到了学校篮球场。
墨凌云已经在热身了。看到江砚辞,抬手招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场边的长椅。
长椅上放着一瓶水。和上次一样,没开过。
江砚辞坐下来,拿起那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他注意到这次的水和上次不是一个牌子。上次是农夫山泉,这次是怡宝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到这种细节。
训练跟上次差不多。墨凌云在场上跑、跳、投篮、防守。江砚辞在场边坐着,看,偶尔低头看手机。
中间休息的时候,墨凌云走过来,拿起长椅上另一瓶水,仰头喝了半瓶。
“你今天怎么不说话?”他问。
“说什么?”
“随便。什么都行。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比赛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跟谁打?”
“十一中。去年输给他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