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媛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了啊,为了考好大学。”
“就这个?”
刘媛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换一个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原来的地方待腻了。”她转回头,看着江砚辞,“你不也是吗?”
江砚辞没说话。
他没有告诉刘媛,他不是自己想换地方的。是姑姑跟父亲说“让砚辞来北京体验一下新生活”,父亲同意了。不是他选的。是别人替他选的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不是因为丢人。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——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,其实什么都没选过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。
刘媛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下午第一节课,江砚辞回到教室的时候,墨凌云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一个篮球,在膝盖上转。看到江砚辞进来,把篮球放到桌下。
“你中午吃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糖醋排骨。”
“你不是说吃不吃都行吗?”
“刘媛要吃的,我陪她。”
墨凌云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上课铃响了。这节课是物理,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。江砚辞听着听着,感觉旁边有动静。
墨凌云又在本子上写字了。
这次他没传纸条,是自己在本子上写。江砚辞余光扫了一眼,看到他在列一个东西——不是物理公式,是一份名单。
写着:中锋、前锋、后卫,每个位置后面跟着几个名字,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
江砚辞猜应该是篮球队的阵容。
他转回头,继续听课。
过了一会儿,墨凌云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周末有空吗?”
江砚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墨凌云的眼睛没看黑板,也没看老师,在看江砚辞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周六下午有训练,”墨凌云说,“你要不要来看?”
江砚辞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打球。”
“不用你打。你就来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墨凌云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们队少一个观众。”他说完,转回头,看着黑板,表情很自然。
江砚辞看着他。
这个理由,听起来像是临时编的。
“几点?”他问。
“下午三点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学校篮球场。”
“行。”
墨凌云没再说话。他在那份名单旁边画了一个勾,然后把本子合上了。
江砚辞转回头,继续听课。
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,只是一点。可能是下午喝了咖啡的原因,也可能不是。
周六下午两点五十,江砚辞到了学校。
篮球场在教学楼后面,两个全场,一个半场。墨凌云说的应该是全场那个,因为半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热身了。四五个男生在罚球线附近投篮,其中一个投了一个三不沾,被旁边的人笑了。
墨凌云在场地另一边,正跟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。他看到江砚辞,抬手招了一下。
江砚辞走过去。
“你来了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坐那边。”他指了指场边的长椅,“那儿阴凉。”
江砚辞走过去,坐下来。
长椅上放着一瓶水,还没开过。旁边是一个运动背包,拉链上挂着一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。
他拿起那瓶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训练开始了。
墨凌云在场上完全变了一个人。上课的时候他是懒的、散的、随时会睡着的。在球场上,他是快的、准的、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的。
江砚辞不懂篮球,但他看得懂一个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的那种状态——专注、松弛、不需要假装什么。
墨凌云运球过人的时候,重心压得很低,变向很快。防守他的人被他晃开,他起跳,投篮,球进了。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秒。
他落地的时候,朝场边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江砚辞。是看别的地方。
但江砚辞觉得,他应该看到自己了。
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中间有几次休息,墨凌云走过来喝水,跟他说几句话。
“热不热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坐这儿晒不到太阳,应该不热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会儿训练完了,一起去吃个饭?”
江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
训练结束的时候,快五点了。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,光线变成了橘黄色,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颜色。
墨凌云从场上走下来,头发全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拿起江砚辞旁边那瓶水,拧开盖子,仰头喝了大半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吃?”
“学校门口有家面馆,还不错。”
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,梧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。影子一条一条地铺在地上,像琴键。
面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手写的,字不太好看但能认出来。
墨凌云要了一碗牛肉面,江砚辞要了一碗炸酱面。
“你以前吃过炸酱面吗?”墨凌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北京的炸酱面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”
面端上来的时候,江砚辞看着碗里的酱,不知道怎么拌。
墨凌云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的碗拿过去,用筷子把酱和面拌均匀了,推回来。
“好了。”
江砚辞低头吃了一口。
咸的,香的,酱的味道很浓,面条很筋道。
“怎么样?”墨凌云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就不能换一个词?”
江砚辞想了想。
“好吃。”
墨凌云笑了。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性微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出来,眼睛弯成了一条线。
江砚辞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他发现今天的“还行”,比平时的“还行”重一点。
不是面重了,是别的什么。
吃完饭,两个人往回走。墨凌云住得远一些,要先坐公交。江砚辞住得近,走路就行。
他们在校门口分开。
“明天见。”墨凌云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江砚辞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。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碎影。
他走了大概五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墨凌云:到家了?
江砚辞:还没,在走路。
墨凌云:哦。那你走快点,天黑了。
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,停了大概三秒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
最后发了一个字:好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加快了脚步。
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很小。但确实是弯了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