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棠是被麻薯的尾巴扫醒的。
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精准地扫过她的鼻尖,一次,两次,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睁开了眼。
麻薯蹲在枕头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金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,满脸写着“你终于醒了”的嫌弃。
手机还亮着,视频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,屏幕上躺着三条新消息。
z:上飞机了。
z:早餐在楼下快递柜,取件码0721。
z:醒了跟我说。
林疏棠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十二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。谢峙说九点到,现在已经九点十二了!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,回复就来了。
z:刚到,在打车。
z:二十分钟后到家。
林疏棠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,迅速的洗漱完毕,然后跑去门口快递柜取了早餐,两杯豆浆、一笼小笼包、一碗皮蛋瘦肉粥,全都用保温袋装得好好的,摸上去还烫手。
她都不知道谢峙是在哪个时间缝隙里点的这些东西。
她把早餐摆上桌的时候,门口传来了密码锁开锁的声音。
麻薯比她的反应还快,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打了个滑,嗖地一下窜到了玄关。
林疏棠跟着走过去,正好看见门打开,谢峙拎着那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昨天视频里那件深灰色家居服的外套版,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,大概是飞机上睡的,眼底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青黑。
整个人看起来不算狼狈,但也绝对称不上精神饱满。
但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候,所有的疲惫好像都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,只剩下一种林疏棠很熟悉的、专注到让人心慌的注视。
“你没睡好。”谢峙说,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。
林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左眼下面有一点发青,比右边明显。”谢峙把行李箱推到墙角,弯腰换鞋,“你哭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擦眼泪,左眼下的皮肤会受到更多摩擦,所以颜色更深。”
林疏棠张了张嘴。
她就说了一句“你没睡好”,这人给她整了篇数据分析报告出来。
“我昨天没哭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是熬夜了。”谢峙换好鞋,直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她面前。
他的身高差距让林疏棠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,晨光从客厅的窗户打进来,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。
他伸手,指腹轻轻按在她左眼下方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。
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他问。
“……你挂了视频之后我就睡了。”
“你说谎了,老婆。”
林疏棠败了。
“三点多。”她认命地交代,“后来醒了两次,看了会儿调色盘又睡了一会儿。”
谢峙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她脸上移开,转而揉了揉她的头顶,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,像是在无声地表达不满。
“先吃饭。吃完睡觉。”
“等等,我还有调色盘没...”
“林疏棠。”谢峙叫她全名的时候,语气永远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,但林疏棠知道这代表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的身体比调色盘重要。”
“可是律师说最好今天能....”
“吃完饭,我帮你做。”
林疏棠眨了眨眼:“你?你懂网文?”
“不懂。”谢峙已经拉着她的手腕往餐厅走了,头也不回地说,“但我懂逻辑。你说的那些相似情节,在我看来就是两道逻辑题,前提相同的时候,推导出来的结论有重合是大概率事件。我不需要懂文学,我只需要把两本书的情节拆成逻辑链条,做一个对比表,任何人都能看出问题。”
他把林疏棠按在餐椅上,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你负责提供原始文本和发布时间,我负责结构化处理。合理分工。”
林疏棠捧着豆浆,看着谢峙在对面坐下来,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谢峙,你真的不用...”
“我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。”谢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但林疏棠从那里面读出来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,“足够支撑到下午。而且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些。”
林疏棠低下头,把豆浆杯贴在脸上,烫的,她的脸也是烫的。
她想起最初认识谢峙的时候,她以为这个人是高冷。后来她发现他不是高冷,他是真的不会聊天,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论文里摘出来的,精确、严谨、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。她说东他不会猜西,她开玩笑他要花三秒钟分析笑点在哪里,她撒娇他会认真地问“你这是撒娇吗”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她被网暴的时候,坐了最早一班的飞机回来,进门第一件事是看她眼睛下面有没有哭过的痕迹。
“谢峙。”
“嗯?”
林疏棠把豆浆杯从脸上拿下来,看着他,“这句话你自己知道有多好听吗?”
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些。
谢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他抬眼看着她,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这句话的语义结构很普通。”他实事求是地说,“主语加情态动词加兼语结构。”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林疏棠开始低头喝豆浆。
“但如果作为情感表达来分析,”谢峙的声音继续从对面传过来,平稳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,“它代表的是我对你的责任感和保护欲被触发了。”
林疏棠差点把豆浆呛进鼻子里。
“这个解释你满意吗?”谢峙问。
“吃饭!别说话了!”林疏棠把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。
谢峙看了她一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,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。
吃完饭后,谢峙果然没收了林疏棠的电脑,把她塞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林疏棠抗议了大概三秒钟,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。
等她再醒来的时候,客厅里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她联系过的那位处理网络侵权的律师,姓许,四十出头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精明干练。
另一个她没见过,二十多岁的男生,戴着黑框眼镜,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跑着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代码界面。
谢峙坐在他们对面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,正在说什么。
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,他抬起头:“醒了?”
“你怎么不叫醒我....”林疏棠揉了揉眼睛,走到客厅。麻薯正蹲在那个黑框眼镜男生的电脑旁边,尾巴垂在桌沿,一脸监工的表情。
“你睡了四个小时零二十三分钟。”谢峙看了一眼手表,“正好够我把初步的事情处理好。”
许律师笑着站起来跟林疏棠握了握手:“林老师你好,之前电话里聊过。谢老师今天上午联系我,把证据材料重新整理了一份发过来,说实话,这是我接过的网络侵权案里,证据链最完整的一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