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棠看向谢峙,谢峙正在翻手里的资料,头都没抬。
“那个博主叫周某,自称在某出版社工作过。谢老师找到了那家出版社近十年的所有公开资料和内部通讯录,确认此人与该出版社没有任何关系。”许律师翻开手边的文件夹,“另外,谢老师还调取了这个博主和热门作者之间的公开互动数据,包括点赞、转发、评论的时间线。数据显示,在所谓的抄袭指控爆发前至少三个月,两人之间就已经存在频繁互动。这部分数据已经全部做了区块链存证。”
林疏棠坐下来,一边听一边翻看那些资料。
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时间线、数据来源、存证编号,全部整理成了表格。谢峙甚至还贴心地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重点,红色是对方的核心漏洞,蓝色是对他们有利的客观证据。
这份材料的风格和谢峙这个人一模一样——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,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。
“另外,”黑框眼镜的男生开口了,他叫小乔,是谢峙实验室的助手,“谢老师让我帮忙查了一下那个热门作者的小说数据。我们追踪了她在几个主要平台的收藏、评论和打赏数据,发现她在指控林老师抄袭之前,正处于一个比较明显的下滑期,日活读者数量连续三周下降。而这次事件爆发之后,她的数据在两天内涨了三倍。”
小乔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理工男特有的平静语气补充了一句:“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碰瓷营销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疏棠低头看着那叠资料,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。她想起自己昨天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做调色盘的时候,心里的那些愤怒、委屈和不解。她想起那些骂她的评论,想起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、恶毒到让她心惊的词汇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谢峙。
谢峙正好也在看她。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,冷静、克制、甚至可以说是淡漠。
但林疏棠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,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许律师。”林疏棠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,“如果这些证据都提交上去,胜诉的概率有多大?”
许律师想了想,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答:“名誉侵权和诽谤的案子,胜诉率本身不算高,因为需要证明对方存在主观恶意。但你们这个案子的证据确实很扎实,时间线清晰、对方存在长期互动关系、数据异常波动可以佐证动机。如果对方的律师团队不是特别强的话,胜率应该在八成以上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疏棠说,“八成就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谢峙面前,把那叠资料放在桌上。
“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。你还有一个会要开吧?”
谢峙微微皱眉:“那个会可以....”
“不可以。”林疏棠学着他平时管她的语气,“你的工作很重要。我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武器,剩下的仗我自己能打。”
谢峙看了她几秒,没有说话。
许律师和小乔对视一眼,默契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。
“好。”谢峙终于开口了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做每一步决定之前,让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不用征求我的同意,但要让我知道。”
林疏棠看着他那张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脸,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她赶紧别过头去,假装去看麻薯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成交。”
谢峙站起来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。走之前他在林疏棠面前停了一下,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。
“我下午五点前回来。在这之前,不许再吃泡面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小乔手忙脚乱地收拾了电脑跟上去,留下一句“林老师再见”飘散在关门声里。
林疏棠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。
许律师低头喝茶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只有麻薯毫不避讳地盯着她,喵了一声,那语气大概是在说,你俩真麻烦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林疏棠和许律师一起把所有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,确认了诉讼策略,先向平台发函要求删除不实内容,同时给对方发律师函要求公开道歉。如果对方在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回应,就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。
“其实有一个更简单的处理方式。”许律师合上文件夹,“以你们手里掌握的这些证据,完全可以先在网上曝光对方的碰瓷行为,舆论反转之后再走法律程序。这在网文圈算是常见的做法。”
“不了。”林疏棠摇了摇头,“我先走法律,舆论这种东西,风向变得太快,今天他们骂我,明天风向转了又去骂那个人,我不喜欢这种方式。我要的不是让所有人反过来骂她,我要的是一个公正的结果。”
许律师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
“谢教授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回答。他让我告诉你,如果是这样的话,诉讼流程会比较长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林疏棠愣了一下: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上午你睡觉的时候。他把材料给我的时候就说。”
她不会选舆论战的,你直接准备诉讼方案就好。
林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个人好像永远都比她自己更了解她。
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就就是这样,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会认真分析,她不经意间露出的表情他会默默记住,她甚至还没开口做的决定,他已经提前替她准备好了所有后路。
麻薯跳上她的膝盖,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。
林疏棠低头看着它,揉了揉它的耳朵。
“你爸爸这个人,”她小声说,“真的有点犯规。”
麻薯打了个哈欠。
下午五点钟,门锁准时响了。
谢峙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袋子。
林疏棠从书房探出头,看见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,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,排骨、玉米、胡萝卜、几颗蒜。
“你要做饭?”林疏棠惊讶地走过去。谢峙会做饭,但她平时嫌他做一顿饭要花两个小时,过程精确得像在做化学实验,所以一个月也让他进不了几次厨房。
“嗯。”谢峙把排骨放进水槽里冲洗,“你今天消耗比较大,需要补充蛋白质。”
“你不是不会做中餐?”
“学了一下。”谢峙的语气很平常,“基础热传导和食材反应而已。”
林疏棠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这个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弯着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子,在她这个小破厨房里认真地洗排骨。
他把每一根排骨都洗得干干净净,然后拿出厨房秤,没错,厨房秤称了一下重量,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菜谱。
“你要按克放调料?”林疏棠问。
“精准控制变量才能复现结果。”
“那你上次做西红柿炒蛋怎么也翻车了?”
谢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但林疏棠看到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。
“那次是火候变量没有控制好。”他说,“这次我做了充分的预实验准备。”
林疏棠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后背上。谢峙的动作停住了,手里还拿着一根玉米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疏棠的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想抱一下。”
谢峙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玉米放下,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,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手指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,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。
“排骨要炖五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在这之前,你可以抱到满意为止。”
“那五十分钟之后呢?”
“吃饭。吃完饭继续抱。”
林疏棠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