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非你献出防疫之策,” 他声音低沉,“襄阳早已死伤无数。到那时朝野震动,太子首当其冲。就算不被废储,根基也要大损。”
她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畔乱撞,那句话一遍遍撞进来——襄阳早已死伤无数,太子首当其冲。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印证她方才那个可怖的猜想——夺嫡!三皇子竟想用如此草菅人命的手段,扳倒太子?!
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,指尖都有些发凉。
夺嫡?她一个只想活命的庶女,怎么就会不知不觉卷入了夺嫡之争?她连别的皇家子弟的面都没见过啊。
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喉头,她的声音微微发颤:“王爷同我说这些…… 是因为三皇子,已经盯上我了?”
荆淳懿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他原本不愿将她拖进这些腌臜纷争。可她的防疫方略,打破了三皇兄筹谋许久的布局,从那时起,她便身在局中了。与其让她蒙在鼓里任人算计,不如把底细摊开,让她清楚敌手是谁、危险从何而来。浑然不知的猎物,最容易落网。
见她脸色发白,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忍。手抬到半空,终究停下。他怕这一抚,她强撑的心神便垮了。他转开视线,落在案上那盏凉茶上,放轻了声调:“我不是要你心生畏惧,只是要你心里明白,往后踏出的每一步,都可能有人暗中盯着。”
她用力扯了扯嘴角,想说她会小心,说她不怕,说她心里有数——可那几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惊惶间,又一个更可怕的猜想砸向她:父兄入狱,会不会是受她连累?是她坏了三皇子的谋划,季家才成了对方的眼中钉。
“王爷,我有一事想问,还请据实相告。” 良久,她抬眼望他,声音沙哑,眼底带着倔强,“我父兄蒙难,是不是因我而起?”
荆淳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,静了一瞬,慢慢摇头:“我不敢断言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道:“三皇兄行事素来隐秘。康维安这件事,最后只推了几个驿丞顶罪,明面上抓不住他半点把柄。我也是费了许多功夫,才查到这些蛛丝马迹。”
他目光沉沉看向她:“若不是你自襄阳归来,嫁入王府一事惹人注目,他也不会这么快露出马脚。你如一根刺,扎破了他的棋局。他急于拔掉你,才不小心让我看到了他的手段。”
她垂眸,不再言语。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:襄阳安济堂里络绎不绝的病患、狱中消瘦憔悴的父兄、季家整日笼罩的愁云。还有她自己,看着安济堂里的一座座长营落成时,心里那点压不住的得意。
那时她只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,以为自己离安稳日子近了一步。可原来从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别人的棋盘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苟命,只是在给自己和娘亲找条活路,此刻回想起来,简直像个笑话!
她以为自己只要够低调、够谨慎,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——可到头来,她还是成了一枚被人捏在指尖的棋子。炮灰也好,弃子也罢,命运根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,久久沉默。
再抬眼时,目光里那层惶然还未完全褪尽,却多了一股韧劲,似是认了前路艰难,又不肯就此俯首:“我明白了。”
荆淳懿静静地望着她——望着她眼眶泛红,望着她把泪意逼回去,望着她那张脸上的惶然一分一分褪去,化作沉敛的镇定。这些实情,她早晚要知晓,早一分清楚,便多一分防备。他心疼她,却无法替她避开风波。
“那我娘那边……”
“你放心,我已经加派了人手看守。冥七也会隔几日去一趟,送些日用,顺带探查有没有生人靠近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又沉了几分,“只是这般防守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我那位‘好’皇兄既然盯上了你,很快便会再有动作。”
从荆淳懿的书房出来,夜色已经浓透。
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,她却觉得那光照不进心里去。她站在阶前,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——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道薄薄的银边,像是被谁随手勾了一笔,寡淡得可怜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推进了一条漆黑的河道,水流湍急,看不清前方是礁石还是断崖,而她连一只桨都没有。
书房之内,荆淳懿立在窗畔,望着阶前望月的身影。他扶着窗框,指尖微微收紧,指腹压在木纹上,留下一道浅白印子。却终究没有追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