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甜水巷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“季云卷”登车，阿月跟着坐进来，冥七坐在车辕上。车夫扬鞭，马车拐出巷口。梧桐树下那两个货郎打扮的汉子还在歇着，瞧见马车出来，其中一人起身伸了个懒腰，看似只是久坐舒展身子，起身的一瞬，悄悄朝冥七比了个暗号。冥七看在眼里，神色不动，微微颔首回应。

马车行上大街，走出半条街，冥七俯身凑近车帘，低声禀报：“娘子，后面有人尾随。方才在巷口便盯上咱们，不是自己人。”

“季云卷”在车内一怔，没有掀帘回头，只轻声问：“几个人？”

“明处只瞧见一个，藏得很稳。” 冥七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路子老练，不像是寻常窃贼。”

“季云卷”沉默片刻，并未慌乱。对方只远远跟着，不曾动手，眼下暂无性命之忧。她缓缓开口：“照常走，不要回头。”

“属下明白，暂且不惊动他，任由他跟着。再往前一条街便是王府地界，他不敢贸然跟进。娘子放心，后头有人盯着呢。” 冥七说道。

在她们身后数十步之外，一个灰衣汉子混在人群中，不远不近地缀着那辆马车。他伪装得极好，时不时停在街边摊子前翻看货物，或是侧身避让路人，步履从容，看不出半分破绽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身后更远处，两道视线已经牢牢锁住他的背影。那是荆淳懿派出的侍卫，一共四人，分出两人在此蛰伏。巷口货郎递过信号时，他们便已发现这条尾巴，只是按吩咐隐而不发。

不多时，冥七的声音再度传来：“他拐弯往东去了，不再跟了。”

阿月小心撩开一点车帘朝外望了望：“确实走了。”

马车拐进王府后巷，停在角门外。“季云卷”下车，阿月先上前查看一圈，确认无恙，才引着她和杏儿入内。穿过甬道回到停云院，她落座椅上，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
素云端来热茶，见她面色不好，开口问询。她摆了摆手，让素云去正院打听王爷是否在书房。片刻后素云折返，说王爷请她过去。

荆淳懿正伏案看书，见她进门，搁下笔。不等她开口说起路上遭遇，先道：“坐。方才路上的事，冥七已经来回禀过了。”

等她坐下，他才继续说：“巷口那两个货郎，是我安排的人。尾随你的那人刚在巷口露面，便被他们瞧着了。”

“季云卷”一愣：“王爷早料到会有人跟踪我？”

“谈不上料到，只是多留一层防备。” 他淡淡道，“你探望令堂，路线固定。有心人若是想摸清你的行踪，在甜水巷蹲守几日便能知晓，巷口自然要布下人手。”

她略一思忖，问道：“王爷可是查清了那人的来历？”

他点了点头：“我的人跟了他一段，见他进了城东一间茶铺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，随后往三皇子府的方向去了。”

三皇子！这三个字，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，在她心头轰然炸开。

她下意识地在记忆中翻找起来——可惜原主活了三世，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和季云舒斗法，对这些朝堂之事从不关心。什么三皇子、皇家，对原主来说还不如一匹新到的蜀锦来得要紧。她搜肠刮肚，也只翻出零星几句街巷传闻，什么“三皇子恭谨好学”“陛下颇为喜爱”之类不痛不痒的场面话，半点有用的都没有。

荆淳懿没有留意她短暂的失神，继续往下说：“你还记得康维安吗？”

“康知州，我只听闻他被调回京城了。”

“正是。康维安，是父皇拨给太子兄长的人。” 他语气平静，话里的分量却重得惊人，“襄阳最初的疫症，确实由流民而起。疫情刚爆发，康维安便写了奏报送往京城，只是奏疏全都半路被扣压。等文书辗转送到御前，已经迟了数月，襄阳疫情早已失控。康维安别无良策，只能硬着头皮用笨法子稳住局面。”

她心下剧震。这么隐秘的事情，荆淳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了自己？可这与三皇子又有什么关系……除非——

一个可怖的猜想浮上心头，她声音发紧：“扣下奏报的，是三皇子？”

荆淳懿深深看她一眼，眼底藏着赞许，也压着沉郁：“正是。”

她看着他，干咽了几口唾沫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脑海中，那些零碎的线索飞速拼合在一起——截奏报，瞒疫情，逼得康维安走投无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硬扛，扛不住就杀人，杀完人再被朝廷追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