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入夜才落，起初只是零星几点，闷闷砸在瓦檐上，转瞬便越下越急，密雨连成一片。大理寺整座院落浸在雨幕里，廊下灯笼被雨水淋得光色发暗，灯影晃荡，院中的积水上浮着细碎的微光。

两道黑影贴着监牢外墙的阴影快步穿行。

冥七走在前头，脚步轻得如同踏在棉絮之上，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滑落，在地上汇成细流，恰好把他走过的足迹冲刷干净。他身后三步，紧跟着一个身形瘦高、同样披着蓑衣的男子，正是季泽钧。他呼吸略促，不是体力不支，而是心底绷着紧张——他长这么大，还是第一次夜闯衙门府邸。

墙头铺着碎瓦，冥七先翻上去，伸手拉了季泽钧一把，二人悄无声息落在青砖地面。

雨声喧腾如瀑。冥七的目光牢牢锁向后院西北角那座独立小楼——大理寺案卷库，一座不起眼的两层砖楼。下层堆放历年旧档，上层才收存要紧物证。楼内每扇窗都装了暗销，外头无法开启，唯一出入口是正门，门上悬着一把三簧锁。

二人贴着墙根疾行，到案卷楼檐下，闪身躲进阴影里蹲定，借雨势掩形，静候时机。

今夜守卫刚换过一班，往后大半个时辰，后院仅有两人轮流巡逻，约莫一盏茶绕一圈。换防第三刻，会有半盏茶的空档无人值守，这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

冥七盯着后门方向，一动不动，宛若一尊石像。季泽钧蹲在他身后，雨水顺着衣领渗进去，他却抬手都不敢。

后门的脚步声终于远去。确认守卫走远，冥七方才动作，二人飞快脱下蓑衣卷好，塞进廊柱下倒扣的水缸底下。蓑衣里面，各是一身干爽利落的油布紧身夜行衣。

冥七略活动肩臂，自腰间摸出细铁丝探入锁孔，手腕轻轻一转，“咔” 一声轻响，锁舌弹开，前后不过三息。

两人闪身入内，轻轻带上屋门。

楼里比外头更暗，只楼梯转角点一盏油灯，昏黄微光勉强照清脚下几步路。空气裹着陈年纸页与樟木混杂的沉闷气息。冥七带着季泽钧摸上二楼，木板踩上去响起极轻的吱呀声，每响一下，季泽钧的心便跟着猛地一跳。

廊道大半浸在黑暗里，只尽头一间屋的门缝漏出一点烛光。冥七打出手势，让季泽钧在转角等候，自己先悄悄探过去，确认没有埋伏，才回头招手。

二人推门进屋。屋内陈设简单，正中一张大案，两侧排着层层书架，卷宗码得满满当当，按年份、地域归类，每一格侧边贴着标签。

季泽钧摸出火折子吹亮，按着记载找到赤崖关那一格，抽出匣子，摊开那封通敌信，又从怀中取出沈澈写给二伯父的最后一封家书，两信并排摆在案上，俯身逐字比对。

冥七守在门边，凝神听着楼下动静。大雨哗哗作响，恰好盖住屋内的声响。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——比对、留印、归位、撤离，神不知鬼不觉。

可计划，从来都抵不住突如其来的意外。

楼下忽然响起脚步声，轻而迅捷，绝非巡逻守卫的步子，像猫儿踩着积水，直直朝着案卷楼而来。

冥七脸色骤变，闪身扑到桌边，抬手一口吹灭火折子，低声急道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
“还没比对完 ——”

“来不及，信带走。” 话音未落，他伸手抄起桌上两封信，塞进季泽钧怀里。

目光扫过屋角那口半人高的储物柜，他不再多说，拽着季泽钧闪身躲进去，柜门轻轻合上，黑暗瞬间吞没二人。

几乎同一时刻，房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
三道人影依次走进来。为首汉子一身深灰劲装，腰间别着两把短刀，身形精干。他进门目光先一扫桌面，随后快步走到书架前，目光掠过那些标签，精准落在 “赤崖关” 一格。伸手抽出匣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
“信呢？”

身后两人也凑上来，在案上、抽屉里翻查，一无所获。为首之人面色沉下，压着火气：“有人抢先了。搜，人还没走远。”

两个随从闻言散开，沿着书架一列列翻找。为首的却没有动，目光缓缓扫过全屋，最后落在屋角那只储物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