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云卷”的信送到季家时，宋氏正在收拾季士哲的书房。

今早王府来人，说有一封家书遗落在府里，叮嘱她不可对外声张。宋氏没料到对方动作这般迅捷，心底又生出一点希冀。她心里攒着许多疑问：六王爷查到了什么？案子有没有转机？昨日卷儿可顺利见到老爷和川儿？他们在狱中可还安稳？可她终究忍住，没有多问一句。如今局势凶险，她万万不能添乱。

她正把案头的书卷一一归置整齐，门房便来通报，七娘子有信送回。

宋氏手里的书顿在半空。拆信时她手微微发颤，信纸抽了两次才取出来。寥寥几行，一眼看完：

“父亲与兄长暂得安稳。王爷已去大理寺查了，案子或有转机。母亲不必再四处奔走，等消息便是。父兄之案仍与战事有关，若得嫡姐消息，还望母亲及时告知。”

她看完一遍又一遍，然后将信纸搁在桌上，靠向椅背，久久未动。

王嬷嬷在一旁看着，小心问道：“夫人，是七娘子来信了？”

“嗯。” 宋氏应声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她说，案子或有转机。”

王嬷嬷眼睛一亮：“当真？”

宋氏没有接话，垂眸再读那几行字。信里半句未提她自己，只挂念父兄，只说案子。

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些日子，她日日在外奔走，托人递帖、四处求门路，夜里难以安寝，一闭眼便是丈夫、儿子身陷牢狱的模样。她甚至预想过最坏的结局——若是季家真的垮了，她该如何是好。只是人前她不敢流露半分，她若是撑不住，这个家就完了。唯有夜深人静之时，才敢任由泪水悄悄滑落。

此刻这封信摆在眼前，“暂得安稳”“或有转机”短短几个字 ，却让她绷了许久的心弦，终于撑不住了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。她慌忙掏出帕子去拭，泪水却越擦越多，止不住。

王嬷嬷吓了一跳，赶紧上前一步，想要伸手安抚，却又顿住，只在一旁急道：“夫人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
宋氏没有言语，只是身子一歪，将头轻轻靠在王嬷嬷身上。

王嬷嬷心头一酸，这才伸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，像哄小时候的她那样轻轻拍着，声音发颤：“哭出来就好了……夫人，您这一个月，太苦了……”

宋氏攥着信纸，肩头不住抖动。她已经记不清，自己多少年不曾这般失态了。可此刻，她不想管那些体面，不想管那些规矩，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

许久，抽泣声慢慢平息。她从王嬷嬷肩头直起身，眼尾红肿，面上泪痕未干，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又擤了擤鼻子，神色渐渐稳住。

“……让你见笑了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，但神色已经稳住了。

王嬷嬷摇头，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，轻声道：“夫人说的哪里话，老奴伺候您二十余年了，什么时候跟您见外过？”

宋氏深吸一口气，仔细将信纸折好，收进匣中，语气平稳下来：“去知会三老爷一声，就说云卷来信了，请他过来一趟，有事商议。”

王嬷嬷应声退下。

宋氏独自坐在堂中，望着窗外出神。虽是暑天，可心中那一点暖意漫开，竟不觉燥热，融融地熨在心底。

翌日清晨，“季云卷”起得比昨日早了些。

早饭刚撤下去，素云便进来通报：“娘子，王爷来了。”

她起身迎到门口，果然见荆淳懿正从院门外走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。

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，身形高挑利落，一身窄袖短打，长发束起，腰间别着短刀，眉宇间带着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。

少年十五六岁，身量尚不足，却站得笔直，如一杆立在地上的枪。他穿深灰短褐，腰间同样佩刀，性子沉静，进门先扫过一圈院落，才垂手立在王爷身后，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。

“这是阿月。”荆淳懿侧过身，让女子上前半步，“往后你出门，由她随行护卫。她懂武艺，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。”

阿月上前，屈膝福了一福，声线清亮：“阿月见过娘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