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桌面上，随风轻轻晃动，光影交错。荆淳懿翻开手边的公文，批阅两份，拿起第三份才看两行，目光便不由自主飘向墙外。

那堵墙后面，就是停云院。

他放下文书，靠回椅背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日巷中，她一身嫁衣的模样，紧接着又是昨夜浴桶边她惊慌的神情。他轻轻摇头，像是要把这些画面甩开。胡思乱想什么？

他定了定神，视线却又不自觉落回那面墙。她这会儿在做什么？越想越坐不住，恰好到了午膳时分。他索性起身理了理衣襟，绕过抄手游廊，不多时便走到停云院正门。

午时的阳光从墙头漫下来，有些刺眼。院角的石榴树投下一片碎荫，她正坐在树下，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子，低头打理一盆花草。她修得很专注，指尖拈着一片枯叶，轻轻剪断，又端详片刻，才放下剪刀。
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来。日光落在她侧脸，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，轻轻一颤。看清来人，她放下剪子起身，拍去裙摆沾着的碎叶：“王爷过来了。”

荆淳懿在院门口站定，一时没动。他本来想好了理由——路过、顺便看看、问她有没有用饭。可此刻见她站在石榴树下，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肩上，那些准备好的说辞，一下子全都忘了。

“嗯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来看看你这边还缺什么。”

“劳王爷挂心，院里物件齐全，不缺别的。” 她答得从容，随口问了一句，“王爷可用过午饭了？”

他微微一顿：“还没有。”

她本是顺口一问，想着他堂堂王爷，膳房自有安排，多半会推辞。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干脆，倒把她架住了，只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：“那……王爷若是不嫌弃，便在院里用些便饭？”

荆淳懿看了她一眼，轻轻颔首：“好。”

她转身朝屋内喊：“杏儿，去跟周嬷嬷说一声，王爷在咱们院里用饭，让厨房多加两个菜。”

杏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，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
荆淳懿抬步往里走。经过她身边时，脚步微顿，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着头整理石桌上的剪子和花盆，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，也不知是晒的还是懊恼的。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径直进了屋。

素云倒了茶便退了出去。他在桌边落座，从怀中取出那只油纸包，推到她面前：“信取来了。”

她拆开，抽出信纸细读，眉头越锁越紧。沈澈虽是武将，字迹却端正清隽，末尾那句 “望恩师代为催问，赤崖关数万将士，等米下锅” 看得她心头一酸。

“粮草记录和军报，我已经同大理寺说了。” 荆淳懿开口，“孙寺卿已经派人去调取，三月初九前后的卷宗，再过两日便能拿到。”

她攥着信，抬起头看他：“孙寺卿肯调？”

“他没有理由不调。案子是他主审，证据不全，他心里最清楚。”

她点点头，目光落回信上，沉默片刻，才轻声问：“王爷，若是查出疑点，那这案子，是不是就能拖一拖？”

荆淳懿端着茶盏，思忖片刻：“若是军报、粮草记录和通敌信对不上，孙寺卿就得重审。重审，便要把案卷发回御史台补证。御史台拿不出新证据，案子就只能悬着。案子悬着，你父兄暂时不会定案。”

“能悬多久？”

“短则一两个月，长则三五个月。”

她望着摊开的信纸，静静思索。三五个月，季云舒应该能回来了吧？只要她平安抵京，多少总能知晓些边关的蛛丝马迹。到时候一桩一件拼凑起来，通敌信上的破绽便能一条一条攒齐。时间还是紧，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的境况，已经好太多。
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抬起头，语气松快了几分。

“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见外。” 荆淳懿望着她，神色柔和，“你父兄那边，我已经嘱咐狱卒，吃食用度不会短缺，你且放宽心。只是再想入监探望，还需再等一等。”

她应声点头。能拿到这一段喘息的时间，已是意外之喜。她暗自盘算，要尽快给季家递信，让宋氏与三叔安心，同时打探季云舒的行踪。

聊完案情，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荆淳懿抿了口茶，放下茶盏，寻话问道：“昨日睡得可习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