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王家老宅静得有些反常。
王婧媛闭门不出,只让百花每日三餐送进去。千雪守在院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每个路过的人,像只警惕的猫。
李慕尘和范家珩也鲜少露面。偶尔在廊下撞见,也只是各自侧身,目光在空气中冷冷一碰,便错身而过,连一句客套都欠奉。
府里的下人都私下嘀咕,说这两位爷怕是要把火气憋出病来。只有张管家,依旧慢悠悠地扫着院子,咳嗽两声,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没人知道,这平静的表象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
城南破庙。
残阳如血,透过破漏的屋顶,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。
李慕尘站在瞎眼老人面前,青衫上落了些灰尘。他从京城回来后,便找到了这位老人------前户部造册司的书吏,因一桩旧案被人构陷,挖去双眼,流落街头二十余年。
"老先生。"李慕尘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力量,"晚辈想请教,永安十二年冬,东北赈灾粮的造册记录,为何会有两处出入?"
瞎眼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他坐在草堆上,双手放在膝头,姿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"李大人说笑了。"老人的声音沙哑,"老朽眼睛瞎了,记性也早坏了。六七年前的旧事,哪里还记得。"
李慕尘没有逼问,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叠纸,放在老人手边的石头上。
"这是晚辈从户部档案库里抄录的底册。"他缓缓道,"第一批赈灾粮是十万石,从通州启运。但到了辽东,入库的却只有七万石。中间差的三万石,不知去了哪里。"
老人的手指又动了动,却没有去碰那些纸。
"路上损耗,被老鼠啃了,被雨水泡了,都有可能。"他淡淡道,"李大人何必揪住这点小事不放。"
"小事?"李慕尘笑了笑,"老先生,三万石粮食,够十万百姓吃一个月。若真是损耗,为何账面上连半句记载都没有?而且,同期还有二十车药材、五百匹棉布,同样是运到辽东,同样没了下文。这也都是损耗?"
老人沉默了。
风从破庙的门洞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过了许久,老人才缓缓开口:"李大人,有些事,太较真了,对自己没好处。当年查这件事的人,现在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。"
"晚辈知道。"李慕尘点头,"但晚辈还知道,当年李御史------也就是先父,正是因为上疏提及此事,才被人构陷通敌。老先生,您说,这世间的事,怎么就这么巧呢?"
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"望"向李慕尘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李慕尘静静地站着,没有再开口。
破庙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屋顶茅草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人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"李大人,你真想知道?"
"恳请老先生赐教。"
老人抬起手,指了指东北方向。
"那些粮食,没出山海关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,"就在关外的山里,找了个地方,悄悄埋了。"
李慕尘的瞳孔微微收缩:"埋了?"
"是。"老人点头,"不是给人吃的,是给地下的人'吃'的。"
地下的人。
李慕尘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盗墓。
这两个字猛地跳进他的脑海。
"老先生的意思是......"
"老朽什么意思都没有。"老人打断他,重新低下头,"老朽只是个瞎眼的老头子,记性不好,胡言乱语罢了。李大人还是请回吧。"
无论李慕尘再怎么问,老人都只是闭口不言。
李慕尘站了片刻,只得躬身一礼:"多谢老先生赐教。"
他转身走出破庙,夕阳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关外的山里。
埋粮食。
给地下的人"吃"。
这几句话像针一样,扎在他的心上。
当年父亲的案子,果然不简单。
但这和金陵王家,又有什么关系?
李慕尘揉了揉眉心,沿着官道慢慢往回走。
他需要更多的线索。
同一时间,城西的小酒馆里。
范家珩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却没动过。
对面坐着一个老衙役,姓刘,在应天府衙当差三十多年,如今早已退了下来,每日靠打零工度日。
"刘叔。"范家珩给老人斟了杯酒,"晚辈想问问,永安十二年冬天,城西山塌那件案子,您还记得吗?"
刘衙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"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"
"晚辈就是好奇。"范家珩淡淡道,"听人说,那场山塌死了不少人,最后却不了了之了?"
刘衙役放下酒杯,看了范家珩一眼,没有说话。
范家珩又给老人斟满:"刘叔,晚辈知道您是老衙役了,这些年见过不少事。晚辈就是想听听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刘衙役沉默了很久,才叹了口气。
"家珩,不是我不肯说。"他压低声音,"而是这件事......太邪性。当年参与那件案子的人,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。班头掉河里淹死了,捕快回家路上被强盗杀了,就连知府大人,调到京城不到半年,也暴病身亡了。"
范家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"这么邪性?"
"可不是嘛。"刘衙役喝了口酒,"我能活到现在,全靠一个'装'字。当年看到的听到的,我全当没看到没听到,这才捡回一条老命。"
"那您当年,到底看到了什么?"
刘衙役犹豫了很久,才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:"我跟你说,你可千万别往外说。就当我今天喝醉了,胡言乱语。"
"晚辈明白。"
"那天早上,我们接到举告,说城西王家祖坟那边塌了,埋了人。我跟着班头赶过去,老远就看到王家的家丁守在那里,不让靠近。王员外亲自站在那里,脸上笑呵呵的,可我看着......总觉得瘆得慌。"
刘衙役喝了口酒,继续道:"后来趁他们不注意,我绕到后面看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那哪里是什么山塌啊,那洞圆溜溜的,一看就是人挖的。而且......我好像看到洞里面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"
"什么东西?"
"说不好。"刘衙役摇了摇头,"像是铜器,又像是玉器。太阳一晃,就没了。后来王员外发现了我,把我拉到一边,塞给我五十两银子,让我别乱说。还说......"
他停住了,看了看四周,才继续道:"还说,要是我敢把这件事说出去,我老婆孩子,就都得去江里喂鱼。"
范家珩的拳头慢慢握紧。
盗墓。
灭口。
威胁。
这几个词在他心里盘旋。
"那后来呢?"他问道,"那个工头赵疯子,又是怎么回事?"
"赵疯子啊......"刘衙役叹了口气,"那人也是个倔脾气。当天他也在现场,看到了不少东西,第二天就去衙门报官了。结果还没等升堂,就被反咬一口,说他是盗墓贼,故意挖塌了王家祖坟,还杀了那些工人。最后......死在了牢里,说是得病死的。"
范家珩沉默了。
过了片刻,他又问道:"刘叔,您还记得吗?当时现场,除了那些工人,还有没有别的尸体?"
"别的尸体?"刘衙役想了想,摇了摇头,"这我就不清楚了。当时现场乱得很,王家的人又看得紧,我就看了那么一眼。不过......"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:"我好像听王员外身边的小厮说过一句,说什么'那个女人真是晦气'。当时我没在意,现在想来......倒是有些奇怪。"
女人?
范家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什么女人?
和这件案子又有什么关系?
他还想再问,刘衙役却已经站起身:"行了行了,喝多了,我该回去了。家珩啊,记住我的话,这件事,就当没听过,千万别去查。"
老人踉踉跄跄地走了,留下范家珩一个人坐在那里,眉头紧锁。
盗墓。
女人。
灭口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,却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。
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------
王家,不干净。
三日后,李慕尘出现在了赵记当铺。
当铺老板赵德发正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,看到李慕尘进来,连忙起身:"李大人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"
"随便看看。"李慕尘淡淡道,目光扫过货架上的各种物件,"赵老板,你这当铺开了有三十年了吧?"
"可不是嘛。"赵德发笑哈哈地说道,"小人十八岁就接手这家当铺,一晃眼,三十年都过去了。"
"三十年......"李慕尘若有所思,"那永安十二年的账本,你这里应该还留着吧?"
赵德发的手顿了一下。
"永安十二年?"他干笑两声,"李大人,您也知道,这当铺的账本,最多留十年就烧了。好几年前的账本,哪里还留着啊。"
"是吗?"李慕尘微微一笑,"可我怎么听说,赵老板有个习惯,每个年份的账本,都要留一本做纪念?尤其是生意特别好的年份。"
赵德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"这......这都是谁瞎说的。"他干笑道,"李大人,您看我这小当铺,哪里有地方放那么多账本。"
李慕尘没有接话,只是走到货架前,随手拿起一个玉坠看了看。
"赵老板,你这当铺里,青铜器多吗?"
"青铜器?"赵德发的心跳漏了一拍,"不多不多,那种东西太贵重,很少有人当。"
"哦?"李慕尘放下玉坠,转过身看着他,"可我怎么听说,永安十二年冬天,有人在你这里当了一尊青铜鼎,两只青铜爵,还有一件青铜簋?那几样东西,加起来可值不少钱。"
赵德发的脸"唰"的一下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李慕尘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当铺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滚动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德发才"噗通"一声跪了下来。
"李大人饶命!李大人饶命!"他磕着头,声音发抖,"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!当年王员外拿着那些东西来当,小人不敢不收啊!"
李慕尘看着他,缓缓道:"我没说要治你的罪。我只是想知道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赵德发抬起头,脸上满是冷汗:"李大人,当年王员外拿着那几样东西来,说家里急用钱,要当半年。小人一看那东西,就知道是出土的,不敢收。可王员外说,要是小人不收,就让小人这当铺开不下去。小人没办法,只能收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......过了不到半年,王员外就把东西赎回去了。"赵德发道,"而且还多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,让小人别往外说。小人当时还以为捡了便宜,现在想来......那根本就是封口费啊!"
李慕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。
果然。
王员外盗墓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
但这还不够。
"赵老板,"他缓缓道,"除了这几样东西,王员外还在你这里当过别的吗?或者,你有没有见过他拿着类似的东西,去别的地方卖?"
赵德发想了想,摇了摇头:"这小人就不清楚了。不过......小人倒是听说,王员外和聚宝斋的钱老板有来往。而且,好像还和几个江南的商人见过面。具体是做什么,小人就不知道了。"
聚宝斋。
江南商人。
李慕尘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。
"赵老板,"他道,"今天我们的谈话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只是来看看东西,知道吗?"
"小人明白!小人明白!"赵德发连连点头。
李慕尘转身走出了当铺。
外面阳光正好,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但他的心情,却格外沉重。
盗墓。
贩卖文物。
杀人灭口。
现在看来,王员外身上背着的,恐怕不止一条两条人命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
需要找到那些文物的下落。
需要找到目击证人。
需要......
李慕尘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想起了瞎眼老人说的话。
东北的粮食。
江南的文物。
这两者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
难道......
一个更大胆的猜测,在他心中升起。
难道王家,不仅仅是在盗墓?
难道他们还参与了当年的赈灾粮案?
甚至......
还参与了陷害他父亲的阴谋?
这个念头太可怕了。
可怕到李慕尘不敢深想。
他在王家生活了五六年。
张氏对他视如己出。
王员外对他也算是不错。
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......
如果这五六年的恩情,都是建立在血海深仇之上......
李慕尘不敢想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还只是猜测。
没有证据。
一切都只是猜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