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婧媛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。
百花端着新沏的龙井茶站在门外,叹了口气,转身看向长廊尽头的千雪。千雪摇了摇头,示意不要打扰。
两个丫鬟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。
这几天,李大人和范将军就像两只斗架的公鸡,一见面就针锋相对,把好好一个家弄得乌烟瘴气。小姐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人都瘦了一圈。
千雪望着远处的天空,眼神锐利。她总觉得,这股暗流涌动的背后,还有更深的东西。
李慕尘是被一阵淡淡的檀香唤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坐在王家老宅的外书房里,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揉了揉眉心,想起昨天和范家珩不欢而散的场景,心里一阵烦躁。
王婧媛的眼泪,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不是故意要让她伤心的。
只是,有些事情,他必须去做。
坐了一会儿,李慕尘只觉得胸中烦闷,索性站起身,在老宅里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这座宅子他们住了快两年,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但今天,他却觉得有些陌生。
或许是心境不同了吧。
不知不觉间,他走到了后院西北角的一间旧库房前。
这间库房平日里很少有人来,据说堆放的都是些二三十年前的旧物,王员外嫌占地方,又舍不得扔,就一直堆在这里。
李慕尘推开门,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。他皱了皱眉,还是走了进去。
库房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旧的窗纸中透进来。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,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
李慕尘随手翻看着架子上的东西,想找几本旧书打发时间。
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,他看到最高层放着一摞用蓝布包着的东西。他踮起脚,想把它拿下来看看。
谁知手指刚碰到蓝布,下面的几本书就掉了下来。
李慕尘连忙弯腰去捡。
就在这时,他看到书架最下层的角落里,露出了一摞泛黄的旧账册。
这些账册被藏得很隐蔽,若不是刚才那几本书掉下来,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。
李慕尘心中一动,弯腰将那摞账册拿了出来。
账册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也有些磨损,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
"永安十二年?"
李慕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永安十二年......那不正是他父亲出事的那一年吗?
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,伴随着轻轻的咳嗽声。
李慕尘迅速将账册放回原处,用那几本掉下来的书挡住,然后站起身。
门被推开,张管家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背上还背着一个簸箕。他似乎有些惊讶,愣了一下,然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才认出是李慕尘。
"哎呦,原来是李大人。"张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,还带着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,"老奴还以为是哪只野猫跑进来了呢。"
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看起来确实有些老眼昏花的样子。
"张管家。"李慕尘淡淡地打了个招呼。
"李大人怎么找到这来了?"张管家一边咳嗽,一边慢慢地走进来,"这地方脏得很,平日里都没人来的。"
"随便走走。"李慕尘说道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最下层的角落。
张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那摞露出来一角的旧账册。他似乎才注意到,弯腰凑过去看了半天,还揉了揉眼睛。
"这是什么东西?"张管家喃喃自语,伸手想去拿,又像是怕脏似的缩了回来,"好像是些老账?哎哟,这可有年头了,老奴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了。"
他直起腰,摆了摆手,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:"这都是些老账了,六七年前的东西,没什么用。老奴眼睛花了,早就看不懂这些了,本来想着哪天清理出来烧了的,一忙就给忘了。"
李慕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张管家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,又咳嗽了两声,说道:"李大人要是嫌碍事,老奴这就叫人把这些破烂都搬出去烧了。这地方又脏又乱的,别污了李大人的眼。"
"无妨。"李慕尘淡淡地说道,"既然是旧物,留着也好,说不定哪天能用上。"
"那倒是。"张管家憨憨地笑了笑,露出了两颗黄牙,"还是李大人想得周到。那老奴就先放着,等哪天李大人想看了,再叫人给您搬出去。"
他拿起扫帚,慢悠悠地扫着地,动作有些迟缓,看起来确实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。
"李大人慢慢看,老奴先去前面打扫了。"张管家说道,背着簸箕,慢悠悠地走了出去,还不忘轻轻带上门。
李慕尘站在原地,看着张管家离去的方向,眼神深邃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弯腰,重新将那摞旧账册拿了出来。
这一次,他看得格外仔细。
账册上记录的都是王家商行的日常收支,看起来没什么特别。李慕尘一页一页地翻着,耐心十足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账册上记录着一笔支出------永安十二年冬,纹银三千两,购粮千石,运往东北。
备注一栏写着:王掌柜亲办。
王掌柜,就是王员外。
李慕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账册,眼神变得冰冷。
永安十二年冬,东北雪灾,朝廷发放的赈灾粮被克扣,饥民遍野。他的父亲当时任辽东巡按御史,因为上书弹劾贪官,被反咬一口,诬陷贪墨,家破人亡。
那时候,整个东北都在闹饥荒,粮食比黄金还贵。
王家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,往东北运这么多粮食?
而且还是王员外亲自去办的?
李慕尘继续往下翻,又发现了几笔类似的支出。都是永安十二年前后,运往东北的粮食、布匹、药材,数量都不小。
更奇怪的是,这些支出的账,都没有对应的进项记录。
也就是说,这些货物运到东北之后,就凭空消失了。
没有回款,没有收据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是......扔进了水里。
李慕尘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太不正常了。
王家是做生意的,无利不起早,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往东北送这么多东西?
除非......
这些东西,根本不是送的。
而是用来买命的。
或者说,是用来买官的。
李慕尘继续翻看,又在账册下面发现了几封泛黄的书信。
这些书信都是用暗语写的,内容晦涩难懂。但李慕尘心思缜密,很快就从中读出了一些关键信息。
"事已办妥,人已上路。"
"雪已停,路已开,静待佳音。"
"李御史那边,已经处理干净了。"
"王家的好处,不会少的。"
李御史?
李慕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的父亲,姓李,官拜御史。
难道......
这些书信里说的"李御史",就是他的父亲?
李慕尘拿着书信的手,微微颤抖。
他一直以为,父亲的冤案是朝中政敌陷害的。可现在看来,这件事,似乎和王家也有关系?
不,不可能。
王员外虽然贪财,但胆子不大,不像是敢做这种事情的人。
而且,这些年王家对他不薄,张氏更是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培养。如果王家真的和他父亲的死有关系,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
李慕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冷静。
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,不能妄下结论。
他睁开眼,将账册和书信重新包好,放回了书架最下层的角落里,又用几本书挡住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走出了库房。
刚走到拐角处,就碰到了范家珩。
看到李慕尘,范家珩的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:"你怎么在这里?"
"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?"李慕尘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。
"这是后院库房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"范家珩走到他面前,语气不善,"姐姐还在生气,你还有心思到处闲逛?"
"我在哪里,做什么,似乎不需要向范将军汇报。"李慕尘迎上他的视线,"倒是范将军,不在军营里待着,天天往这里跑,就不怕陛下怪罪?"
"我的事,用不着你管。"范家珩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李慕尘身上的灰尘,"你去库房做什么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