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师约莫六十不到,至今手握权柄,闻府常日有人走动,可惜花铃是个闲人,至今什么也不用做,只是每日吃喝睡觉,甚是无聊。
庭院荷塘中鲤鱼游动,一尾红鲤游到脚边,花铃低头看水,忽然听见旁边来了一个书童。
书童是跟着闻宝钧的,嘴上同人叹道,“老爷这么病着也不是个事,可老爷的病着实难治,大少爷到处寻医,却是没寻到一个神医,真是叫人忧心!”
这书童跟了闻宝钧多年,年岁看着却比闻宝钧还大,乃是个老书童。花铃听得他担心,便是疑惑上去问话。
“不是说太师染了风寒么?为何治不了?”
“什么风寒?太师得的乃是不治之症,大少爷现在都愁死了!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?算了算了,你也不算府里的人,也用不着跟你说!”
这老书童向来不大看重她,且真心实意认为花铃同那条大狗一样乃是闻宝钧捡回来的,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小姐,是以对她并不客气。
……,这话叫人哑口无言,她心内却并不如何介意,本来她也觉得自己跟太师府没有关系,要不是母亲的画像在,她也不会一直呆在这。
不过,当年闻宝钧把她带回来,算是救她于水火之中,那时候她都快饿死了。是以,花铃决定报答他。
“什么不治之症这么难治?我若是能找到神医呢!”
书童哈了一下,瞪大眼睛,“就你?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!能找到什么神医!”
花铃也不管他狗眼看人低,径自进屋拿了罗盘。她想到了道人。他能降伏黑熊精,给人治病应该也不在话下。
手里拿着罗盘出门去,好在此时进出的人多,她偷偷溜到了府外没被发现。
“找找人在哪儿吧!”花铃将指针拨转了一圈,眼看着方向移动,便是迈步朝前走去。
此时此刻,唐枕在一条山坡上,他倒并不刻意来此,不过亦是闲走着来了。山坡下隐隐可瞧见一条溪水,溪水清冽,水气不薄。
步下山坡,他就在水边歇了脚。这水应是一处好水,唐枕低头正要舀一捧,那水底下却陡然一股莫名的阴气钻来。
隐隐约约,只见得溪水上方立着个朦胧身影,身影穿了件花衫,大约以为他是寻常路人,便一头追了过来,直至追到近处,猛然像是发现了什么,准备闪开,然而却已是被定住。
“……道长饶命,道长饶命!”那水中的鬼魂大喊,挣扎之中只见是个半大女孩,模样倒是清清秀秀,然而嘴唇青紫,满脸骇然,可见是淹死在河里的。
魂魄不知为何到了下游此处,唐枕凝神一望,正准备超度她,女孩却哭诉了起来。
“求求你,别让我魂飞魄散!我是被人害死的——,我本是闻太师府上的丫鬟,因撞见了闻太师吃人心肝,便被淹死在了上头那条河里,我日日夜夜都想回家,这才借着水流来到这里,喏!你看我家就在下头庄子里,不信你可去问,陈家庄有个打鱼的便是我爹!”
女孩说话伶俐,虽然已是一条鬼魂然而倒也并无许多戾气在身,只是满面挂念,想来对人世有许多放不下。
唐枕喝着那茶水便觉得有异,未曾想当真有条孤魂在此。一般魂魄到了一定期限便会消散,看来此人刚死不久,至多不过两三年。
他退后了半步,大约看出了他不会收走自己,女孩哭哭啼啼,忙说,“道长,我生前攒了十两银子和一只玉钗,就埋在闻家府后的花园里,你可拿去给我爹吗……”
唐枕不知她原来记挂此事,微一闭目,女孩生平便闪现在他眼前。
原来她幼年生病家中花光了银子,长到十岁便被卖进了别人家,她母亲早逝,得一个爹照料无微不至,若不是家中困苦也不会将她卖给别人做丫鬟。
难怪她记挂着家中人。唐枕面上并无什么神色,只是眉头轻蹙,似觉得麻烦。那女孩殷殷切切看着他,只道求求你了道长。
他轻默片刻,问道,“方才你可是想找替死鬼?”
女孩被他一问,蓦然愣住,随后才说道,“起初、起初是这般想的,若能找一个替死鬼我便能投胎了,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想着我本就苦命之身,能活到十四岁已是老天保佑,得我爹爹照料,我生平无甚牵挂,只希望我爹爹能不那般辛苦……”
她虽死得冤枉成了鬼魂,然而到底并无害人之心,大约徘徊在此,亦是想找个人替她送信。
唐枕抬目望了一眼,这女孩魂魄无依无靠,一副凄惨样子。他也不知在想什么,只道,“你放心罢,你牵挂之事我会替你办好,你安心投胎去吧。”
说罢又是退后两步,女孩眼中泛出两道清亮的泪光,抿了抿嘴点点头,唐枕抬手一挥,手中掐决,默念真言,只见那女孩身形飘忽,原本朦胧的身影霎时消散而去。
他转身便往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