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驿点,其实也不大,不过是一座木石搭起的小院,旁边有给行人跟商队取水喂马的木槽。院外种着两株枝条还未完全抽开的白杨,风一吹,细长的枝影便轻轻扫在墙面上。有人从里头端出刚烧好的热水跟粗麦面饼,骑士们各自下马休整,马匹则低头啃着新添进去的草料,鼻息一下一下的喷在早春尚凉的空气里。
艾丽娅站在院边喝水的时候,看见伊莎低头整理自己的披风。
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,却在指尖碰到内袋时,极轻的停了一下。
只是短短一瞬。
短的如果不是一直看着,几乎不可能注意到。
艾丽娅没有出声,目光却在那一刻轻轻落下去。她知道那里头大概放着什么。信也好,戒指也好,或者只是某一件跟艾德蒙有关的小东西。那些东西未必时时刻刻被拿出来看,可只要还带在身上,就像有某种看不见的重量,始终跟着她一起走。
风把院角晾着的布吹的轻轻翻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艾丽娅才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,低声开口:
「艾德蒙叔叔如果看见你现在这样,应该会放心一点。」
伊莎的手顿了顿。
她没有立刻抬头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是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,才很轻的「嗯」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已经足够了。
不是因为悲伤被安慰掉了,而是因为它终于不再只能沉在最深的地方,连碰都不能碰。
她们重新上路时,天色比清晨亮了许多。
春光开始真正落在大地上,照亮了沿途那些被水汽浸的发亮的草叶,也照亮了更远一点的山坡跟田垄。偶尔会有几只白色的小鸟从前方田地里飞起来,掠过路面,又很快朝着更远处的林带投去。
前头的路逐渐往高处去。
等到午后,地势已经比先前明显抬高了些。马提亚斯往前望了一眼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,回头朝她们笑道:
「再过一道坡,你们就能看见了。」
艾丽娅抬起头,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伊莎也在同一时刻微微放慢了马匹的步子。
再往前,路拐过一片矮林,视野忽然一下子打开。
那座城堡就那样出现在了远处的高地之上。
不是她过去在故事里听见的那种夸张的近乎虚构的王城,也不是像帝国都城那样会让人一眼就觉得目眩神迷的宏大建筑,而是一座真正属于边境伯爵的石堡。高墙顺着地势往两侧延展开去,主塔立在最高处,灰白的石色在日光下显的沉稳而坚硬。更低一点的位置能看见次塔跟外墙,城堡上方悬着瓦雷斯家的旗帜,深蓝色的底面在高处被风扯开,远远看去,像一团安静燃着的火。
城堡下方,还有依着道路跟缓坡自然铺开的附属街镇。屋顶层层向外散开,像从那座高地石堡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一片人间烟火。再更远处,河流从坡下绕过去,带着白的耀眼的光,把这一整片领地都轻轻托了起来。
艾丽娅望着前方,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她明明一路都知道,自己是在往瓦雷斯城堡去。可直到真正看见它的时候,才第一次意识到......有些「更大的世界」并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真的会在某一个转过弯后的下午,就这样出现在眼前,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些。
伊莎站在她身侧,也停了下来。
风从高处吹下来,比一路走来时都更硬一点,带着石墙、旗帜跟更高处的冷意。她望着那座城堡,眼里没有太明显的惊讶,却有一种极安静的复杂,像是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......自己已经从洛兰镇那道围栏后的生活里走了出来,走到了另一个不得不被重新看见的位置上。
艾丽娅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「就是那里?」
「嗯。」伊莎低声道。
艾丽娅又看向前方,过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
「比我想的还要像故事里。」
「故事里不会写风这么大。」伊莎回应道。
艾丽娅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「你这人,有时候真的很会毁气氛。」
伊莎也像是被她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,嘴角极浅地动了动。那弧度很淡,可艾丽娅还是看见了。
她于是把竖琴往肩后重新扶稳了一点,望着那座立在高处的石堡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地说:
「那就走吧。」
伊莎没有立刻接话。
风吹动她的披风,也吹动她额前一缕细碎的头发。片刻之后,她才低低「嗯」了一声,重新抬手控缰。
这一次,艾丽娅自然地跟了上去。
她们的身后,是已经远去的洛兰镇,是炉火、面包香、钟声和那片曾拼命守住的围栏;而她们的前方,则是高地上的城堡,尚未真正开启的新生活,以及一段仍在风中缓慢展开的旅途。
春日的风自高处吹来,掠过道路,掠过披风,也掠过她们并肩向前的马蹄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