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。
宫墙边柳枝抽绿。
御花园内黄鹂啼叫。
声音清脆婉转。
而安庆宫里。
却依旧冷冷清清。
窗边的香炉早已熄了。
桌角还堆着厚厚一摞经书。
颖答应坐在桌前。
低头抄写着最后一页《金刚经》。
烛火轻轻摇晃。
映得他脸色有些憔悴。
许久。
终于提笔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颖答应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随后“啪”地将笔往桌上一丢。
整个人往后靠去。
“终于抄完了……”
“整整一百遍。”
“累死我了。”
他说着。
忍不住小声嘟囔:
“这个邵一诚。”
“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么。”
“竟罚我抄一百遍《金刚经》。”
“仗着自己是贵妃。”
“又有皇后偏袒。”
“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含笑声音:
“这些——”
“难道还不够了不起吗?”
颖答应猛地一惊。
立刻站起身。
只见容若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殿中。
一身月白色长袍。
神色温和。
“臣妾参见容贵妃。”
“容哥哥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也不让人通传一声。”
容若轻轻笑了笑。
缓步走进来。
“你啊。”
“还是改不掉这性子直的毛病。”
“还好方才进来的是本宫。”
“若换成邵贵妃听见这些。”
“怕就不是抄经那么简单了。”
颖答应撇了撇嘴。
满脸不服气。
“反正臣妾已经这样了。”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“我才不怕他。”
“你呀你呀。”
容若无奈似地笑着摇头。
随后缓缓坐下。
他目光扫过四周。
殿内冷冷清清。
就连摆设都显得陈旧。
窗边几盆花也早已枯败。
无人更换。
容若轻轻叹了口气:
“弟弟虽只是答应。”
“可这殿里——”
“未免也太寒酸了些。”
“怕是寻常百姓家。”
“也不至于如此。”
颖答应闻言。
神色顿时黯淡下来。
“内务府的人最会看皇上心思。”
“自从臣妾被皇上责罚后。”
“虽说解了禁足。”
“可皇上一次都没来过。”
“他们自然区别对待。”
说到这里。
他又抬头看向容若。
眼里终于露出几分暖意。
“也只有容哥哥你。”
“还愿意来看我。”
容若低头轻轻拨着茶盖。
声音平静:
“后宫向来如此。”
“拜高踩低。”
“风往哪边吹。”
“人便往哪边倒。”
“谁得了圣恩。”
“他们便围着谁转。”
说完。
他像忽然想到什么。
轻轻笑道:
“这样吧。”
“明日本宫去一趟内务府。”
“让他们别太亏待你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“若有机会。”
“本宫也会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说话。”
“让皇上来你这儿看看。”
颖答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真的?”
“臣妾谢过贵妃娘娘!”
容若失笑: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本宫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颖答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。
整个人都轻松不少。
随后。
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。
凑近几分。
“说起来。”
“容哥哥最近可是深得圣宠。”
“不但晋封贵妃。”
“皇上还总往锦华宫去。”
“臣妾真是羡慕。”
容若轻轻笑了笑。
神色却淡淡的。
“有什么好羡慕的。”
“你以后也会有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颖答应立刻问道:
“只是什么?”
容若低头抿了口茶。
声音轻缓:
“只是。”
“皇上如今虽对本宫好。”
“可那心啊——”
“怕还是在皇后娘娘那里。”
颖答应却立刻摇头:
“那可不见得。”
“臣妾倒觉得。”
“皇上最近明显少去凤鸣宫了。”
“就连以前每月都会陪皇后在仙乐阁听《牡丹亭》。”
“如今也不安排了。”
容若动作微微一顿。
却仍旧神色平静。
“兴许——”
“只是皇上近来忙于政务吧。”
颖答应嗤笑一声:
“如今四海升平。”
“哪来那么多政务。”
“真让皇上头疼的——”
“怕是那个萧千鹤吧。”
容若终于缓缓放下茶盏。
抬眸看他。
“哦?”
“是么。”
颖答应压低声音。
神色里带着几分怨毒。
“若不是那个萧千鹤。”
“皇上会冷落皇后么。”
“依臣妾看——”
“皇上心里怕是早就……”
“哎呀!”
容若忽然出声打断。
像是被吓了一跳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
“你可别再说这些了。”
“尤其现在——”
“皇上和皇后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。
忽然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。
立刻轻轻拍了拍嘴。
“呸呸呸。”
“瞧本宫胡说什么。”
“皇上和皇后自然好着呢。”
“反正这些话——”
“以后不许再在皇上面前说了。”
颖答应立刻低头:
“放心吧容哥哥。”
“臣妾不会乱说的。”
可他说着。
眼神却慢慢望向窗外。
远处春光正好。
柳枝轻轻摇曳。
而那双眼睛里。
却一点点浮出别样心思。
凤鸣宫内。
春意渐浓。
庭院里的梨树开满了花。
层层叠叠的白。
在阳光下轻轻摇曳。
风一吹。
细碎花瓣便悠悠落下。
仿佛下了一场极轻的雪。
这些梨树。
还是当年刘梓亲自命人种下的。
他说:
“等以后梨花开满凤鸣宫。”
“朕一回来。”
“便知道到家了。”
只是如今。
梨花依旧年年盛放。
可有些人。
却已经很久没来了。
廊下。
刘云儿一袭青色长衣。
静静坐在古琴旁。
阳光落在他侧脸。
衬得眉眼越发安静温润。
只是。
琴声却不似从前。
有几个音。
总是微微发涩。
他低头拨弄着琴弦。
似乎已经调了很久。
“铮——”
又一个音偏了。
刘云儿微微蹙眉。
轻轻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。
宫人低声通传:
“邵贵妃到——”
邵一诚缓步走入庭院。
身后夏枝手里还捧着个精致食盒。
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免礼吧。”
刘云儿抬头笑了笑。
声音温和: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邵一诚也笑:
“臣妾给哥哥带了梨花酥。”
说着。
夏枝已经将食盒打开。
一块块糕点雪□□致。
上面还点缀着细细糖霜。
隐隐带着梨花香气。
刘云儿终于放下古琴。
伸手拿起一块。
轻轻送到嘴边。
入口香甜。
带着淡淡清香。
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果然好吃。”
“还是你最知道本宫喜欢什么。”
邵一诚笑着坐下。
目光却落在那把古琴上。
“哥哥还在弄这把琴?”
刘云儿低头拨了拨琴弦。
无奈笑道:
“是呀。”
“只是这音色越来越不准了。”
他说着。
又低头轻轻调弦。
可那琴音却始终有些发闷。
邵一诚静静看了他一会儿。
忽然轻声问:
“哥哥。”
“臣妾听说——”
“皇上已经半个月没来凤鸣宫了。”
“你不急吗?”
风轻轻吹过。
几片梨花落在石桌边。
刘云儿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却很快恢复自然。
他故作轻松笑道:
“皇上腿长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他想去哪。”
“本宫也没办法呀。”
说完。
又低头拨弄起琴弦。
只是。
那琴声却越发乱了。
邵一诚看着他。
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。
“会不会——”
“皇上是因为萧千鹤……”
“本宫和他清清白白。”
刘云儿忽然打断。
语气难得快了一些。
庭院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邵一诚轻轻叹了口气。
低声说道:
“臣妾自然知道哥哥和他清清白白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“皇上会不会多心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刘云儿低头继续拨弄琴弦。
语气却比刚才更坚定。
“皇上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邵一诚沉默片刻。
终于还是低声道:
“皇上去谁那都可以。”
“可他偏偏去的是容贵妃那。”
刘云儿终于抬头。
有些不解:
“去容贵妃那怎么了?”
“他与我们无冤无仇。”
“你怕他做什么。”
说完。
又低头继续调琴。
邵一诚却忽然伸手。
轻轻按住了琴弦。
“哥哥。”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。”
他难得如此认真。
“之前颖答应屡次拿萧千鹤的事污蔑你。”
“容若却一直替他说话。”
“如今容若又忽然得圣恩。”
“一跃成了贵妃。”
“臣妾总觉得——”
“他们像是一伙的。”
刘云儿怔了怔。
随即却轻轻摇头。
“一诚。”
“你多心了吧。”
“容若向来心软。”
“他帮颖答应说话也正常。”
“至于颖答应——”
“他本就口无遮拦。”
“不理他便是了。”
话虽如此。
邵一诚眉头却皱得更深。
“可臣妾还是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总觉得——”
“有什么东西在变。”
风吹过庭院。
梨花纷纷落下。
刘云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。
“好啦。”
“别担心啦。”
“就算真有什么。”
“不是还有你在么。”
“有你在。”
“本宫不怕。”
邵一诚终于被他逗笑。
神色也缓和了几分。
“哥哥总是这样。”
刘云儿也笑。
随后轻轻推了推那把古琴:
“好了。”
“别说这些烦心事了。”
“帮本宫看看这琴吧。”
“到底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邵一诚低头仔细看了看。
手指轻轻抚过琴身。
忽然动作一顿。
“哥哥。”
“琴身裂了。”
刘云儿怔了一下。
低头望去。
果然。
琴侧不知何时。
已经出现一道细细裂痕。
不长。
却极深。
邵一诚低声说道:
“琴有了裂痕。”
“音自然也就不准了。”
“有些东西——”
“终究是回不去从前了。”
风忽然吹过。
满树梨花纷纷而落。
一片花瓣轻轻落在琴弦上。
刘云儿静静看着那道裂痕。
许久没有说话。
终于。
他缓缓松开了手。
那把陪了他很多年的琴。
也终于被轻轻放到了一旁。
庭院里。
梨花仍在不断飘落。
而那走调的琴音。
却再也没有响起。
北地的春。
似乎总来得晚一些。
天京已是梨花满城。
而固北镇外。
天地之间却仍覆着一层苍白冬霜。
寒风卷过荒原。
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
固北镇军营内。
火盆中的柴火烧得正旺。
偶尔发出噼啪爆裂声。
萧千鹤离京后。
北境军务大多落入薛忠义手中。
此时。
薛忠义正坐在案前翻看边防军报。
脸半隐在烛火阴影中。
显得格外阴沉。
就在这时。
营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亲兵快步进来。
抱拳跪下:
“将军。”
“有南边来的秘信。”
薛忠义抬了抬眼。
伸手接过。
信纸很薄。
上面只写了短短一行字:
“盘龙镇。”
“同心酒馆。”
落款:
晋王、明王。
火光轻轻摇曳。
照得那几个字忽明忽暗。
旁边。
新城公主正坐在软榻边烤火。
她披着雪白狐裘。
纤细手指慢慢拨弄着暖炉里的银炭。
瞥见信上内容后。
她唇角微微扬起。
“本宫早就说过。”
“该来的——”
“总会来的。”
薛忠义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看了那封信片刻。
随后。
直接将信丢进火盆。
火舌瞬间吞没纸张。
“来人。”
“备马。”
“去盘龙镇。”
“是!”
风雪渐起。
不久。
一匹黑马冲出军营。
很快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。
盘龙镇。
同心酒馆。
夜色已经彻底落下。
酒馆前堂依旧热闹。
酒客们高声谈笑。
没人知道。
后院早已藏着另一番天地。
酒馆后门。
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停下。
斗篷遮住大半张脸。
只露出冰冷下颌。
正是薛忠义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雪。
似乎下得更大了。
细雪落在斗篷肩头。
很快融成水珠。
这时。
后门已经有人等候。
那人低头抱拳:
“薛将军。”
“请吧。”
薛忠义没有多言。
只是跟着对方走入后院。
穿过酒窖。
又推开一道暗门。
一条狭窄密道出现在眼前。
烛火幽暗。
墙壁潮湿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酒气和泥土味。
走了许久。
前方终于出现一间密室。
密室内。
两道身影早已端坐等待。
皆身穿华服。
气度不凡。
正是晋王与明王。
薛忠义立刻跪下:
“臣薛忠义——”
“拜见晋王殿下。”
“拜见明王殿下。”
“免礼吧。”
晋王淡淡说道。
“请坐。”
薛忠义起身坐下。
密室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只有墙角烛火轻轻摇晃。
终于。
明王率先开口。
声音低沉:
“此次本王与晋王。”
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秘密召见薛将军。”
“薛将军应该知道——”
“所谓何事吧。”
薛忠义低头一笑:
“自然知道。”
晋王缓缓放下茶盏。
眼神渐渐阴沉下来。
“如今刘梓宠幸男宠。”
“牝鸡司晨。”
“颠倒阴阳。”
“朝堂上下早已有怨言。”
“太后更是极为不满。”
“如今——”
“他竟连宗亲都不放过。”
“暗中派欧阳华调查本王与明王。”
说到这里。
晋王冷笑一声。
“若不是太后提前得知消息。”
“派人暗中告知。”
“如今本王与明王——”
“怕是早已被押入天牢。”
密室气氛瞬间压抑下来。
烛火映着三人神色。
忽明忽暗。
明王缓缓说道:
“此次召见薛将军。”
“便是想与你商议——”
“如何推翻这个狗皇帝。”
“另立新君。”
说到这里。
他微微顿了顿。
“新城公主毕竟是太后嫡亲血脉。”
“若由她继位。”
“大家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本王与晋王——”
“也更放心。”
薛忠义沉默片刻。
忽然低低笑了。
“多谢两位王爷看重。”
“臣——”
“定会协助两位殿下。”
“扶持公主登基。”
说到这里。
他忽然缓缓靠近。
压低声音:
“其实——”
“臣如今已有一计。”
晋王与明王立刻抬头。
薛忠义凑近两人耳边。
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们可以……”
烛火摇晃。
后面的话。
彻底隐没在密室阴影之中。
片刻后。
晋王与明王缓缓露出笑意。
“好。”
“就依薛将军之计。”
“此事若成。”
“你便是从龙首功。”
薛忠义低头:
“臣——”
“不敢居功。”
可他眼底。
却已经慢慢浮现出压抑许久的野心。
而密室之外。
北地的大雪。
正越下越大。
夜色渐深。
宫道上的宫灯一盏盏亮起。
春夜微暖。
却吹不散宫中的压抑气息。
紫宸殿内。
刘梓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。
揉了揉眉心。
这些日子。
他越来越不愿去凤鸣宫。
并非不想。
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有时候。
他甚至会想起马场那日。
刘云儿那个轻轻摇头的动作。
越想。
越觉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