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北镇军营内。
夜色沉沉。
营帐之外寒风呼啸。
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帐内只点着几盏烛火。
光影摇晃不定。
一个人端坐主位之上。
半张脸隐没于阴影之中。
看不清神情。
空气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。
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将军——”
一名黑衣人快步走入帐内。
随后立刻跪下。
借着烛光。
隐约可见。
正是昨夜洛阳皇宫那群刺客中的首领。
“回薛将军……”
“小的该死。”
“任务失败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营帐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许久。
主位上的人才终于缓缓开口: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声音低沉冰冷。
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那刺客头埋得更低。
后背已隐隐冒出冷汗。
“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后——”
“都杀不了。”
薛忠义慢慢说道。
指尖轻轻敲着桌案。
一下一下。
在寂静营帐里格外清晰。
那刺客连忙解释:
“属下本来已经快得手了——”
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千鹤。”
“这才坏了计划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。
薛忠义动作微微一顿。
烛火晃动间。
那双眼睛终于缓缓抬起。
“萧千鹤……”
他低低重复了一遍。
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。
片刻后。
才重新恢复平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!”
那刺客如蒙大赦。
立刻退了出去。
帐帘重新落下。
营帐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可就在这时。
旁边阴影之中。
忽然缓缓走出一道女子身影。
正是新城公主。
她一身深色长裙。
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她缓缓走到案前。
唇角轻轻勾起。
“急什么。”
“现在杀不死皇后——”
“以后总还有机会。”
她说到这里。
眸光微冷。
“等本公主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“他的下场——”
“只有死。”
营帐里一时间只剩风声。
薛忠义沉默片刻。
终于低声说道:
“可如今——”
“我们的兵力还不足以起事。”
“晋王与明王那边。”
“至今也未明确表态。”
“若他们继续观望——”
“此事怕是难成。”
新城公主闻言。
却只是轻轻笑了。
那笑意在幽暗烛火下。
莫名令人发寒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母后已经说了。”
“他们投诚——”
“只是早晚的事。”
宁寿宫门口。
宫人们早早摆好了火盆。
炭火烧得噼啪作响。
淡淡艾草与檀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。
翠兰站在一旁。
一边撒着净水。
一边念着:
“跨火盆——”
“跨过火盆百灾消——”
只见刘云儿怀里抱着金瓶。
在春儿搀扶下轻轻跨过火盆。
火光映着他清秀眉眼。
倒真像驱散了几分洛阳带回来的阴冷。
随后。
春儿又拿着沾了净水的柳枝。
在刘云儿身边轻轻挥了几下。
嘴里小声念叨:
“邪祟退散——”
“平平安安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张太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连忙伸手把刘云儿拉进殿里。
“快进来。”
“外头风凉。”
刘云儿被这一连串阵仗弄得哭笑不得。
坐下后才笑道:
“母后。”
“有那么夸张吗?”
张太后立刻瞪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不夸张?”
“你们偏偏在下元节遇刺。”
“还是在洛阳那种地方。”
“多不吉利。”
她说着。
又亲自端过热茶放到刘云儿手边。
语气里满是后怕。
“跨跨火盆。”
“驱驱邪。”
“总归安心些。”
“好在你和皇上都没出什么事。”
说到这里。
她又忍不住仔细打量刘云儿。
像生怕哪里伤着碰着。
“你说你啊——”
“一会儿被北汉掳走。”
“一会儿又遇刺。”
“怎么尽遇上这些吓人的事。”
“哀家现在想想都睡不安稳。”
刘云儿听得有些无奈。
又有些暖。
他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。
笑着安慰:
“让母后担心了。”
“是臣妾不好。”
“但臣妾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么。”
张太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“哀家看啊——”
“北方就是不适合你。”
“以后少往那边跑。”
“那地方风大。”
“人也凶。”
“每次去都没好事。”
刘云儿忍不住笑了:
“哪有母后说得那么可怕。”
“洛阳如今已经收复。”
“以后也会慢慢安稳下来的。”
张太后却摇了摇头。
低声道:
“有些地方啊——”
“死的人太多。”
“怨气重。”
“不是收回来就能立刻安宁的。”
殿里一时间静了静。
外头风吹过檐角铜铃。
发出轻轻脆响。
这时。
张太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又缓缓说道:
“说来……”
“若不是那个萧千鹤及时赶来。”
“哀家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。”
她说着。
神色间仍带着后怕。
“昨晚哀家听说刺客都快闯进后宫了。”
“心都凉了半截。”
刘云儿轻轻放下茶盏。
低声道:
“母后别担心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张太后点点头。
却又若有所思地说道:
“也是奇了。”
“当初掳走你的是他。”
“如今救你两次的——”
“也还是他。”
她轻轻念了一句:
“祸兮福所倚。”
“福兮祸所伏。”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只剩一旁沙壶里的细沙。
一点一点漏下。
发出极轻微的声响。
刘云儿沉默片刻。
终于轻声说道:
“母后别想太多了。”
“萧将军只是忠君护主罢了。”
张太后看了他一眼。
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
“人平安就好。”
说完。
她重新握紧刘云儿的手。
那力道很轻。
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御花园内。
冬意渐深。
湖面覆着一层淡淡寒气。
远处几株红梅已经悄悄冒出花芽。
风一吹。
枝头轻轻摇晃。
仿佛随时会有第一朵梅花绽开。
亭子下。
颖答应、田贵人和张才人正围坐饮茶。
石桌上热气袅袅。
几块梅花糕摆在白瓷盘中。
只是。
几人聊着聊着。
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下元节那一晚。
颖答应捏着茶盏。
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那晚——”
“你们可都看见了?”
“皇后娘娘可是亲自扶着定北侯的手臂呢。”
田贵人闻言。
立刻下意识看了看四周。
随后才压低声音说道:
“自然看见了。”
“当时那么多人都在场……”
颖答应唇角笑意更深。
慢悠悠说道:
“堂堂皇后。”
“竟亲自去扶一个旧人。”
“这关系啊——”
“怎么想都不正常。”
张才人握着茶盏。
神色明显有些不安。
小声说道:
“颖答应会不会想太多了。”
“定北侯毕竟是为了救皇后娘娘受伤。”
“皇后娘娘扶他一下。”
“也算情理之中吧。”
颖答应轻轻吹了吹茶面。
慢条斯理道:
“此言差矣。”
“即便定北侯有救驾之功。”
“皇后大可让春儿去扶。”
“何必亲自动手?”
“我看啊——”
“两人分明就是不清不楚。”
话音未落。
田贵人与张才人脸色忽然一变。
两人同时望向不远处。
只见宫道另一头。
邵贵妃正带着宫人缓缓走来。
田贵人顿时闭上嘴。
还悄悄对颖答应使了使眼色。
可颖答应却浑然不觉。
仍旧冷笑着继续说道:
“怎么都不说话了?”
“是不是你们也觉得我说得对?”
“他们两个——”
“本就有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“放肆!!”
一声厉喝骤然响起。
众人猛地一惊。
只见邵一诚已经走到亭外。
神色冷厉。
再无平日温和模样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——”
“敢在御花园里编排皇后娘娘与定北侯?!”
田贵人与张才人吓得连忙起身跪下。
“拜见邵贵妃娘娘——”
“贵妃娘娘恕罪!”
“臣妾什么都没说啊!”
“都是颖答应一人在此胡言乱语!”
两人慌忙撇清关系。
头都不敢抬。
颖答应脸色微微发白。
却还是咬着牙跪了下来。
“拜见贵妃娘娘。”
邵一诚一步步走进亭中。
停在颖答应面前。
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颖答应。”
“你可知罪?”
颖答应低着头。
却仍不甘心地说道:
“贵妃娘娘。”
“臣妾不过实话实说。”
“那晚之事。”
“大家都亲眼看见了。”
“不是吗?”
“一派胡言!”
邵一诚声音骤冷。
“定北侯英勇救驾。”
“皇后娘娘体恤下属。”
“到了你口中——”
“竟成了这般不堪模样。”
颖答应死死攥着衣袖。
低头不语。
邵一诚盯着他。
眼底已隐隐透出怒意。
“颖答应。”
“你屡次污蔑中宫。”
“搬弄是非。”
“本宫罚你回安庆宫——”
“抄写《金刚经》百遍。”
“静心思过。”
颖答应明显一僵。
却没有立刻应声。
邵一诚眸色更冷。
缓缓俯下身。
声音不大。
却字字压人。
“怎么?”
“本宫的话——”
“你也敢不听?”
“还是说——”
“你想让本宫把你刚刚那些话。”
“一字不漏说给皇上与太后听?”
“让你再回安庆宫禁足一年?”
颖答应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自然记得。
那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半晌。
才终于咬牙低头:
“……臣妾知罪。”
“臣妾领罚。”
说完。
他狼狈起身。
带着宫女匆匆离去。
冬风吹过御花园。
梅枝轻轻摇晃。
而亭中气氛。
却久久未曾缓和。
紫宸殿内。
夜色已深。
殿外寒风吹动檐角铜铃。
发出低低轻响。
几枝新梅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枝头已悄悄抽出细小花芽。
殿内却静得压抑。
刘梓坐于御案之后。
面前奏折堆积如山。
可他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烛火映着他的侧脸。
神色比往日更加沉冷。
欧阳华站在下方。
似乎也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。
许久。
才缓缓开口:
“皇上——”
“还在想洛阳遇刺之事?”
刘梓没有立刻回答。
只是慢慢放下手中朱笔。
半晌。
才低声说道:
“欧阳卿。”
“你真觉得——”
“那些刺客只是北汉残兵?”
欧阳华神色微微一动。
抬头看向刘梓。
殿内烛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刘梓目光落向殿外夜色。
缓缓说道:
“若只是残兵。”
“他们如何能如此熟悉洛阳皇宫布局。”
“又如何能那么精准——”
“直奔福庆宫。”
最后几个字。
他说得极轻。
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寒。
欧阳华沉默片刻。
终于低声道:
“皇上怀疑——”
“宫中有人接应?”
刘梓没有回答。
可那沉默。
已是答案。
片刻后。
他才重新开口:
“朕不确定是谁。”
“但朕总觉得——”
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风从殿门缝隙灌入。
吹得烛火微微摇曳。
刘梓眸色也随之暗了几分。
“晋王。”
“明王。”
“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人——”
“都给朕盯紧了。”
“只要有半点僭越之事。”
“立刻来报。”
欧阳华神色一凛。
立刻拱手:
“臣遵旨。”
就在这时。
殿外忽然传来小威子的声音:
“皇上——”
“北汉那边送来一封信。”
刘梓眸光微动。
“拿进来。”
小威子低着头快步走入。
双手奉上一封密信。
刘梓拆开信。
只看了几眼。
神色便微微冷了下来。
欧阳华察觉异样。
忍不住问道:
“皇上。”
“可是北汉那边又有什么动静?”
刘梓却只是轻轻将信折起。
淡淡说道:
“不过是北汉皇室故意挑衅罢了。”
“不足挂齿。”
可他说这话时。
指尖却无意识微微收紧。
那信上。
北汉太子字字阴阳怪气:
“陛下果真是真命天子。”
“竟得萧千鹤如此良将。”
“连暗杀都奈何不了陛下。”
“看来他当真忠心耿耿。”
“不仅当年为了不让皇后前往北汉都城而背叛北汉。”
“如今更能不顾自身安危。”
“连夜入宫救驾。”
字字轻佻。
却又字字诛心。
刘梓缓缓将信收起。
神色始终平静。
可心底。
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。
为了不让皇后去北汉都城——
云儿当初不是说。
是他辛辛苦苦劝服萧千鹤的吗。
为何……
从未提起过这件事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欧阳华还在说着什么。
刘梓却已听不太清。
只觉得那几句话。
像细针一般。
一点一点刺进心里。
怀疑这种东西。
一旦生根。
便很难再拔除。
而殿外。
寒风中的梅枝轻轻摇晃。
那一点点新生的花芽。
正在冬夜里。
悄无声息地慢慢长出。
夜色深沉。
天京下了一场细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