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。
容若缓缓替他添了杯热茶。
声音温和:
“皇上近日操劳。”
“也该歇歇了。”
刘梓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容若沉默片刻。
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。
轻轻说道:
“说起来。”
“臣妾今日听内务府的人说。”
“颖答应最近似乎过得不太好。”
刘梓抬了抬眼:
“怎么?”
容若低头笑了笑:
“也没什么。”
“只是安庆宫本就偏僻。”
“这些年皇上又少去。”
“底下人难免怠慢。”
“听说连炭火都时常不够。”
刘梓没有说话。
只是沉默片刻。
终于站起身:
“摆驾安庆宫吧。”
容若眼底微微一动。
却仍旧低头:
“是。”
安庆宫内。
冷冷清清。
宫灯也只点了两盏。
显得格外昏暗。
颖答应正坐在桌边发呆。
忽然听到外头传来: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他整个人猛地一震。
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直到看见那道明黄色身影走进来。
他才终于反应过来。
慌忙跪下:
“臣……臣妾参见皇上!”
声音都微微发颤。
刘梓淡淡说道:
“起来吧。”
颖答应眼眶一下红了。
他已经太久没见过皇上了。
久到。
几乎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烂死在安庆宫。
“皇上今日怎么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。
又连忙低头:
“臣妾失言。”
“皇上能来。”
“臣妾已经很开心了。”
刘梓目光扫过四周。
殿内果然比从前冷清许多。
桌上的菜也简单得厉害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。
却没说什么。
颖答应像忽然想起什么。
连忙慌乱说道:
“皇上还没用膳吧?”
“臣妾这就让人去准备。”
不久。
几道热菜被重新端了上来。
颖答应亲自替刘梓布菜。
神情小心翼翼。
仿佛生怕这一切只是梦。
殿内气氛渐渐安静下来。
外头春雨细细落下。
打在窗纸上。
颖答应偷偷抬头看了刘梓一眼。
终于小心开口:
“皇上……”
“臣妾听说。”
“您最近也很少去凤鸣宫了。”
刘梓动作微微一顿。
随后淡淡道:
“最近朝务繁忙。”
“没什么时间。”
颖答应立刻低头:
“是臣妾多嘴了。”
可他眼底却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因为。
他终于意识到:
流言是真的。
于是。
胆子也渐渐大了。
“其实……”
“臣妾觉得。”
“皇上这些日子不去凤鸣宫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。
故意停了一下。
刘梓已经微微皱眉。
“因为什么。”
颖答应压低声音:
“是不是皇上——”
“也开始相信那些流言了。”
空气忽然静了一瞬。
刘梓没有说话。
可越是沉默。
颖答应越觉得:
自己猜对了。
于是。
他终于忍不住继续说道:
“臣妾知道皇上心里难受。”
“可臣妾当初真的不是故意污蔑皇后娘娘。”
“下元节那晚。”
“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。”
“皇后娘娘亲自扶着萧千鹤——”
“成何体统。”
“这不是伤皇上的心吗——”
“啪——!”
一记耳光猛地落下。
整个安庆宫瞬间死寂。
颖答应直接被打得摔倒在地。
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整个人彻底懵了。
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。
刘梓站在那里。
胸口微微起伏。
眼底终于压不住怒意。
“放肆!”
“朕原以为你禁足一年。”
“多少会长些记性。”
“没想到——”
“你竟还是死性不改!”
“污蔑中宫。”
“搬弄是非。”
“简直不知死活!”
颖答应终于反应过来。
立刻连滚带爬跪好。
浑身发抖:
“皇上恕罪!”
“臣妾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臣妾只是心疼皇上——”
“闭嘴!”
刘梓猛地打断。
他眼底怒意翻涌。
可那怒意深处。
却分明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像愤怒。
又像不愿被戳破的狼狈。
终于。
刘梓冷冷开口: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颖答应心术不正。”
“屡次污蔑中宫。”
“即日起——”
“废为庶人。”
“终身幽禁安庆宫。”
“非死不得出。”
颖答应脸色瞬间惨白。
整个人瘫坐在地。
而刘梓已经头也不回转身离去。
外头春雨渐大。
安庆宫重新恢复死寂。
只有地上的人。
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。
又慢慢变成了哭声。
颖答应被废为庶人的消息,很快便传遍六宫。
一时间,原本暗流涌动的后宫竟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御花园里的梨花依旧开着,白得如雪。
风一吹,花瓣便静静落在宫道上。
只是那春色里,却莫名透着一股寒意。
宫人们低头行走,再无人敢提“定北侯”三个字。
那些曾在长廊尽头低声流传的话语,仿佛也随着春风,被吹散进了深宫层层朱墙之后。
夜幕渐渐降下。
江南的春夜,总带着潮湿温润的水汽。
凤鸣宫檐下灯火轻晃,远处偶尔传来宫人值夜的脚步声。
寝殿内,刘云儿正倚在软榻边,肩上披着件素青外衫。
春寒未尽,他终究还是病了。
面前香炉里飘出淡淡安神香。
可他却始终有些昏沉,手里的琴谱翻了许久,也没看进去。
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太监高声通传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刘云儿微微一怔。
已经大半个月了。
他似乎没想到刘梓会突然来。
春儿赶紧扶着他起身:“娘娘慢些。”
刘云儿轻轻摆手,披好外衣,走到殿门前。
殿门打开。
夜风裹着淡淡酒气扑面而来。
刘梓站在门外,龙纹玄袍上还沾着几分夜露,脸上带着微微红晕。
“参见皇上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
刘云儿抬头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
“皇上喝酒了?”
“春夜寒凉,还是要注意身体。”
刘梓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不妨。”
“今日北地传来捷报,定北侯又立了军功。”
他说着,缓缓走进殿内。
“朕一高兴,便陪群臣多喝了几杯。”
刘云儿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扶着他往寝殿里走。
烛光落在两人身上。
恍惚间,竟像回到了从前。
“春儿,去拿些醒酒茶来。”
“是。”
殿门被轻轻关上。
众人识趣退去。
寝殿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剩烛火偶尔轻响。
刘云儿走到铜盆边,将毛巾浸入温水中,轻轻拧干。
他走回来,低头替刘梓擦去额上的薄汗。
动作依旧温柔。
仿佛这些年从未变过。
可就在这时。
刘梓忽然伸手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刘云儿动作一顿。
“云儿。”
刘梓声音有些低哑。
“朕今日想要。”
空气忽然静了下来。
刘云儿怔了一瞬,随后低声道:
“皇上……”
“臣妾今日身体有些不适,怕是——”
话还未说完。
刘梓忽然一用力。
刘云儿猝不及防,被他直接推倒在床榻上。
锦被微乱。
刘梓压了下来,呼吸间尽是酒气。
他低头埋在刘云儿颈侧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。
“是朕不好。”
“最近……冷落你了。”
那语气里,竟隐隐带着几分疲惫。
刘云儿心里微微一酸。
“皇上醉了。”
“等明日……”
可下一刻。
刘梓忽然抬起头。
眼底的情绪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?”
“皇后不希望朕来?”
他盯着刘云儿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
“外面那些话,是真的?”
刘云儿呼吸一滞。
“皇上……”
刘梓伸手捏住他的下巴。
那眼神阴沉得陌生。
陌生到让刘云儿忽然有些害怕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刘梓。
仿佛温情之下,压着什么早已腐烂的东西。
“你心里……”
“是不是已经有别人了?”
殿内烛火轻轻晃动。
刘云儿被他盯得发白。
可还是轻声说道:
“臣妾心里,只有皇上。”
“从前如此。”
“现在如此。”
“以后……也如此。”
刘梓却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却未到眼底。
“那你为何不让朕碰你?”
下一瞬。
他低头狠狠吻了上去。
带着酒气。
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。
刘云儿身体微微一颤。
却没有挣扎。
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长睫轻轻发抖。
像是认命一般。
而就在那一刻。
刘梓忽然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。
看着刘云儿闭着眼、沉默承受的模样。
那一瞬间。
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
所有酒意仿佛都散了。
寝殿安静得可怕。
良久。
刘梓缓缓松开了手。
他站起身,沉默整理衣袍。
再没看刘云儿。
“皇上……”
刘云儿轻轻开口。
可刘梓没有回应。
转身便往外走。
动作间,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铜盆。
“哗啦——”
温水洒了一地。
烛火映着满地水光,冰冷晃动。
刘梓脚步却没有停。
殿门猛地被推开。
正好撞上端着醒酒茶回来的春儿。
“皇上?”
春儿一愣。
“您……”
可刘梓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。
衣摆被风吹得翻动。
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春儿怔怔站在门口。
随后低头。
看见了一地狼藉的水。
又看见床榻上沉默坐着的刘云儿。
他脸色苍白。
衣襟微乱。
却什么都没说。
春儿心里忽然一沉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她低声喃喃。
而她手里的醒酒茶,还在轻轻冒着热气。
夜色渐深。
凤鸣宫外的风穿过重重宫墙,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。
刘梓出了凤鸣宫后,一路未曾乘辇,只披着玄色外袍缓缓走在长长宫道上。
夜风带着春日湿冷的寒意,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。
也吹得他心口发空。
宫灯一盏盏从身侧退去,昏黄灯影拉长了他的背影。
不知为何。
他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的,竟是方才刘云儿闭着眼睛的模样。
那一瞬间。
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挣扎。
没有哭。
甚至连一句委屈都没有。
可偏偏就是那副沉默的模样,像什么东西一样堵在刘梓胸口,让他越想越喘不过气。
紫宸殿内灯火通明。
高高的金漆烛台燃着十几支蜡烛,照得整个大殿亮如白昼。
可刘梓走进去时,却莫名觉得刺眼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似乎直到现在,酒意才真正退去。
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他站了很久。
忽然低低摇了摇头。
他甚至有些记不清,自己刚刚为何会忽然失控,把刘云儿推倒在床上。
只是。
那双闭上的眼睛,却像梦魇一样反复出现。
刘梓缓缓坐下。
龙案上的奏折堆得很高,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过了许久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小威子。”
一直候在旁边的小威子连忙上前。
“奴才在。”
刘梓沉默片刻。
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你去请徐太医。”
“去凤鸣宫看看……皇后是不是不舒服。”
小威子愣了一下,赶紧低头。
“是,皇上。”
殿门重新关上。
紫宸殿又恢复死寂。
刘梓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良久。
他缓缓从怀里取出一个旧香囊。
香囊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边角微微磨旧,却依旧被保存得很好。
上面用银线绣着的“上邪”二字,在烛光下仍清晰可见。
“上邪,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……”
那时他们还住在洛阳太子府。
刘云儿坐在窗边。
一针一线替他绣这个香囊时,还笑着说过:“臣妾女红不好,皇上别嫌弃。”
可刘梓却一直带在身边。
哪怕后来登基。
也从未离身。
他轻轻摩挲着香囊。
里面还放着两人的结发。
细细缠绕在一起。
再也分不开。
烛火轻轻摇晃。
刘梓低声喃喃。
“朕今日……到底怎么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。
像是在责怪自己。
又像是在问谁。
可下一瞬。
他的目光却忽然落在香囊旁边那张微微泛黄的纸上。
那纸被折过许多次,边缘已经有些发皱。
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。
——愿君凯旋。
四个字。
像一根刺。
狠狠扎进眼底。
刘梓原本松动下来的神情,忽然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像是有人硬生生从他胸口抽走了什么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眸色越来越沉。
殿外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吹得窗棂微微作响。
就在这时。
小威子快步回来。
“回皇上。”
“徐太医已经去了凤鸣宫。”
“皇后娘娘确实感染了风寒,似乎已有两三日了。”
刘梓指尖微微一顿。
沉默片刻。
最终只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重新将香囊和黄纸一起收回怀中。
声音恢复平静。
“替朕告诉皇后。”
“让他好好养病。”
“最近别吹风了。”
“是。”
小威子退了下去。
殿门再次关上。
紫宸殿重新陷入沉寂。
刘梓独自坐在龙案后。
满殿灯火。
却照不暖那一身寒意。
外面的风越来越大。
枝头最后残留的几瓣梨花,终究还是被吹落。
飘飘荡荡。
落进深夜里。
几日后。
凤鸣宫内终于有了些春日暖意。
前些日子连绵不断的阴雨停了,阳光穿过宫墙,静静落在庭院青石地上。
只是院中的梨花,终究还是落尽了。
枝头早已不见那片如雪花海,只剩层层叠叠的新绿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远远望去,郁郁葱葱。
倒像另一番光景。
刘云儿披着一件月白色大氅,坐在庭院石桌旁。
病还未好透。
偶尔仍低低咳两声。
阳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,倒衬得整个人愈发安静。
他手里捧着暖炉,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那几棵梨树上。
不知在想什么。
这时。
春儿快步从长廊走来。
“娘娘。”
“邵贵妃来了。”
刘云儿这才回神。
刚准备起身,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“皇后娘娘吉祥。”
邵一诚快步走进院内。
身后夏枝还提着食盒。
“一诚,你怎么来了?”
刘云儿轻轻笑了笑。
“本宫病还没好全呢,小心过了病气给你。”
谁知邵一诚却径直走到他身边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
掌心冰凉。
邵一诚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“哥哥你说你……”
“病了也不告诉我。”
他说着,眼里满是心疼。
“还是今早夏枝遇见春儿,本宫才知道你病了这么些天。”
刘云儿被他说得有些无奈,只得拉着他一起坐下。
刚想开口,却又低低咳了两声。
“不过是春寒受了凉。”
“小病罢了。”
“你别太担心。”
邵一诚却越看越难受。
“你看看你,还在咳。”
他说着,下意识替刘云儿拢了拢披风。
“皇上不是说了,让你好好养病,别出来吹风吗?”
“你倒好。”
“穿这么少坐在院子里。”
他转头便吩咐。
“春儿,再去拿件厚些的大氅来。”
“是。”
春儿连忙退下。
刘云儿轻轻笑了笑。
“不打紧。”
“反正本宫也没什么事做。”
“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看看花草,也挺好的。”
说着。
他又望向那片已经长满新叶的梨树。
春风吹过。
树叶沙沙作响。
邵一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忽然低声道:
“那些梨树……”
“是皇上当年替哥哥种的吧?”
刘云儿怔了一下。
随后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还在太子府。”
“他说我喜欢‘梨花白雪香’那种景致。”
说到这里。
刘云儿唇角似乎还浮起一点浅浅笑意。
像是想起了从前。
可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。
风吹过枝头。
新叶轻轻摇晃。
再也不是从前满树白花的模样。
邵一诚静静看着那片绿意,忽然轻声念道:
“落尽梨花春又了。”
“满地残阳,翠色和烟老。”
他说完。
目光缓缓落回刘云儿身上。
“如今花都落尽了。”
“却不见种花人了。”
院中忽然静了下来。
远处黄鹂轻轻鸣叫。
阳光依旧温暖。
可不知为何,却让人觉得有些空。
刘云儿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在这大好春日,说这些凄凉诗句。”
邵一诚却没笑。
他低头轻轻拂去茶几上薄薄一层尘。
指尖顿了顿。
终于还是低声说道:
“哥哥。”
“这一个月。”
“皇上除了凤鸣宫,几乎哪儿都去了。”
“就连田贵人……都有孕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“你说。”
“怎么会变成这样。”
春儿正好将新的大氅拿来。
刘云儿接过披上。
暖意慢慢包裹住身体。
可他神情却依旧平静。
甚至还轻轻笑了笑。
“后宫多一个皇嗣,不是好事吗?”
邵一诚终于忍不住抬头。
“哥哥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皇嗣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
“皇上已经变了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。
院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远处枝头上的黄鹂叫了两声。
又飞远了。
许久。
刘云儿才轻轻开口。
“一诚。”
“人总归是会变的。”
他说着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暖炉。
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本宫只求自己还能守住初心。”
“其他的……”
“不强求了。”
邵一诚望着他。
一时间竟说不出话。
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两人之间。
地上斑驳摇晃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刘云儿忽然抬起头。
“梨花落后清明。”
“是不是快到清明了?”
“是。”
春儿在旁边轻声回道。
刘云儿望向远处天边。
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过几日。”
“本宫想去一趟龙兴寺。”
“拜祭一下故人。”
他说“故人”二字时,声音极轻。
风一吹。
几乎散进春色里。
邵一诚看着他。
心口忽然微微一酸。
随后轻声说道:
“那我陪哥哥一起去。”
刘云儿这才转头看向他。
良久。
终于轻轻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