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不大。
却将宫墙染得一片苍白。
紫宸殿内。
烛火燃了一夜。
御案上的奏折仍堆积如山。
可刘梓却始终没有再翻开。
窗外寒风吹过。
几枝新梅轻轻摇晃。
细小花芽在雪中若隐若现。
小威子低头站在旁边。
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自从洛阳回来后。
皇上越来越常这样独坐深夜。
许久。
刘梓终于缓缓起身。
声音有些疲惫:
“摆驾锦华宫。”
小威子微微一愣。
却不敢多问:
“是。”
锦华宫内。
灯火比别宫暗淡许多。
殿中燃着淡淡沉水香。
不浓。
却让人莫名安心。
容若正坐在窗边抄经。
一身素白长衣。
外头只披了件浅灰狐裘。
长发未束得太整齐。
几缕青丝垂在肩侧。
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。
竟恍惚有几分旧时模样。
宫人忽然低声: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容若微微一怔。
立刻起身行礼: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
刘梓缓缓走进殿内。
身上还带着外头风雪寒气。
容若抬头时。
正好看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。
那不像一个帝王。
倒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。
“皇上怎么这么晚还出来。”
容若轻声说道。
随后亲自替他解下披风。
手指触碰间。
冰凉得厉害。
“外头下雪了。”
容若低声道。
“皇上也不多添件衣裳。”
刘梓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灯影摇晃。
容若今日穿得极素。
没有珠翠。
没有浓妆。
那一瞬间。
刘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洛阳旧太子府里。
那个总爱坐在窗边等自己的少年。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容若似乎察觉到什么。
却没有开口询问。
只是走到炉边。
替他倒了盏热茶。
“皇上暖暖身子吧。”
刘梓接过茶。
指尖终于有了几分温度。
半晌。
才忽然低声道:
“容若。”
“你说——”
“人是不是都会变。”
容若动作微微一顿。
抬眸看向他。
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殿外风雪吹过长廊。
发出细微声响。
许久。
容若才轻轻说道:
“会。”
“只是有人变了模样。”
“有人变了心。”
刘梓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却满是疲惫。
“那你觉得——”
“朕变了吗。”
容若望着他。
烛火映着那双眼睛。
温柔得几乎没有锋芒。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
“臣妾只知道。”
“不管皇上变成什么样。”
“您终究还是皇上。”
“也是臣妾的皇上。”
刘梓怔了一下。
这一夜。
没有人再提北汉、洛阳、萧千鹤和皇后。
仿佛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都被挡在了锦华宫外。
后来。
雪越下越大。
殿中烛火也渐渐暗了下来。
容若替刘梓更衣时。
刘梓忽然伸手。
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容若微微一颤。
抬头看他。
刘梓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人轻轻拉近。
沉水香混着雪气。
在昏暗灯火里慢慢弥散。
这一夜。
锦华宫的灯很晚才熄。
第二日。
天刚亮。
一道圣旨便传遍六宫。
“容庄妃温良恭顺,侍奉有功——”
“即日起——”
“晋封贵妃。”
消息传出。
后宫震动。
而窗外。
昨夜压在梅枝上的雪。
正一点一点融化。
两个月后。
天兴七年初春。
冰雪消融。
御河边碎冰顺水而下。
偶尔撞在石岸上。
发出清脆声响。
御花园里的梅花却仍开得正盛。
红的、白的交错在枝头。
远远望去。
仿佛将整个皇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春色。
凤鸣宫内。
暖香浮动。
春儿正蹲在太子面前。
仔仔细细替他整理着新做好的射服。
深蓝色的小射袍衬得刘景睿越发精神。
腰间还挂着个小小玉坠。
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好了。”
春儿笑着退后一步。
“太子殿下快给皇后娘娘瞧瞧。”
刘景睿立刻兴奋地转了一圈。
衣摆扬起。
随后仰着小脸。
奶声奶气问:
“母后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
刘云儿坐在软榻旁。
原本正低头翻看琴谱。
闻言抬头。
眉眼顿时柔和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很合适。”
“我们睿儿长大了。”
他说着。
替他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口。
“等下去了马场。”
“可不许乱动。”
“今天只是先学上马。”
刘景睿眼睛亮晶晶地点头。
小脸满是期待。
“儿臣终于可以骑马啦!”
“以后我要像父皇一样厉害!”
殿内众人顿时被逗笑。
刘云儿也笑了。
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你父皇五岁的时候。”
“可已经能在马上射箭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刘景睿睁大眼睛。
春儿在旁边笑道: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当年先帝还夸过皇上骑射天赋极高呢。”
刘景睿顿时更兴奋了。
恨不得立刻飞去马场。
这时。
宫人进来通传:
“邵贵妃驾到——”
邵一诚缓步走入殿内。
一身月白色春袍。
衬得气质越发温润。
“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免礼吧。”
邵一诚刚抬头。
便看见刘景睿那一身射服。
不由一愣。
“这是……”
刘云儿笑道:
“睿儿已经五岁了。”
“也该学学上马了。”
邵一诚微微吃惊:
“那么早么?”
刘云儿低头看着太子。
眼神柔和:
“不早啦。”
“你忘了吗。”
“我们皇上五岁便能在马上射箭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邵一诚忍不住笑了笑。
刘景睿已经迫不及待跑过来。
抱着刘云儿手臂晃了晃。
“母后。”
“我们快走吧。”
“儿臣都等不及啦!”
刘云儿失笑:
“瞧把你急的。”
随后又抬头看向邵一诚:
“一诚。”
“要不要一起?”
邵一诚点点头:
“自然要去看看。”
马场内。
春风和暖。
远处草地刚刚泛出浅浅绿意。
围栏边几株红梅仍未凋谢。
风一吹。
花瓣便悠悠飘落。
众人到时。
一道熟悉身影早已立在那里。
一身玄色劲装。
腰间佩剑。
正是萧千鹤。
经过洛阳那一箭。
他手臂的伤已经痊愈。
如今站在春风里。
仍带着边地寒雪般的冷峻气息。
见众人过来。
萧千鹤立刻行礼:
“臣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“免礼吧。”
刘云儿轻轻说道。
邵一诚却微微一怔:
“定北侯怎么在这?”
刘云儿笑了笑:
“他就是今日教睿儿上马的师傅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萧千鹤低声道:
“臣近日无事。”
“便向皇上请旨。”
“教太子殿下学些骑射。”
说完。
他已经半蹲下来。
认真替刘景睿调整脚蹬。
“太子殿下别怕。”
“先扶稳这里。”
“再踩脚蹬。”
他声音低沉平稳。
难得带着几分耐心。
刘景睿胆子也大。
没一会儿竟真稳稳坐上了马背。
“母后——”
“你看!”
“我上来啦!”
刘云儿坐在不远处。
看着那孩子满脸兴奋模样。
忍不住笑道:
“睿儿真棒。”
“不过小心些。”
“别惊了马。”
“知道啦——”
萧千鹤牵着马。
慢慢带他在马场绕了几圈。
春风吹动马尾。
也吹起满地梅花。
不久。
刘景睿终于学会自己稳稳坐在马上。
高兴得小脸通红。
一下马。
便立刻跑回刘云儿身边。
“母后!”
“我是不是特别厉害!”
刘云儿摸了摸他的头。
眼底满是宠溺:
“厉害。”
“瞧把你高兴的。”
“累了吧?”
“先喝点水。”
春儿立刻递上温茶。
刘景睿抱着茶杯咕咚咕咚喝着。
脸上仍止不住笑。
刘云儿也被逗笑。
随后抬头看向萧千鹤:
“有你这个战神教着睿儿。”
“大齐保不准还能再出个战神。”
萧千鹤微微一怔。
随即低头:
“皇后娘娘谬赞了。”
“臣不敢当。”
就在这时。
春风忽然吹过。
一片红梅悠悠飘落。
恰好停在刘云儿鬓边。
鲜红花瓣映着乌发。
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“别动。”
萧千鹤几乎是下意识开口。
随后伸出手。
极轻地替他取下那片梅花。
动作小心得近乎克制。
刘云儿低头看了一眼。
轻轻笑道:
“多谢。”
可就在这一瞬。
远处忽然传来: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众人皆是一惊。
连忙回身行礼。
“参见皇上。”
刘梓一身明黄骑装缓步而来。
似是刚下朝。
眉眼间仍带着帝王威仪。
“平身吧。”
他说着。
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最后落在刘景睿身上。
“朕一下朝。”
“便听说睿儿今日学骑马。”
“特意过来看看。”
刘景睿立刻跑过去:
“父皇!”
“儿臣已经会自己上马啦!”
“是么?”
刘梓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
随后看向萧千鹤:
“看来定北侯不但仗打得好。”
“教人也有一套。”
“看来太子不拜你当老师都不行了。”
萧千鹤立刻抱拳:
“皇上谬赞。”
“是太子殿下天资聪慧。”
“有皇上的风范。”
“才学得如此之快。”
刘梓没有接话。
只是缓缓看向不远处靶场。
忽然说道:
“定北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可有闲情与朕比试一场?”
萧千鹤神色微顿。
低头道:
“臣不敢。”
可刘梓却已经翻身上马。
动作利落干脆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来吧。”
萧千鹤沉默片刻。
也只能跟着上马。
两匹战马一前一后冲向靶场。
尘土微扬。
刘梓率先拉弓。
动作依旧凌厉漂亮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破风而出。
狠狠钉在靶上。
只差一点便中靶心。
刘梓唇角终于露出几分笑意。
可下一瞬。
只听“砰”地一声。
另一支箭已经稳稳穿入靶心。
箭尾仍在轻轻颤动。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萧千鹤缓缓收弓:
“臣失礼。”
刘梓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。
却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萧爱卿好箭法。”
“臣不过侥幸。”
第二轮很快开始。
刘梓再次拉弓。
这一箭。
正中靶心。
刘景睿顿时激动喊道:
“父皇好厉害!”
而不远处。
刘云儿却只是轻轻看了萧千鹤一眼。
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萧千鹤沉默片刻。
第二支箭终于偏了半寸。
“皇上好箭法。”
“臣心服口服。”
可没人注意到。
刘梓的目光。
早已落在刘云儿脸上。
春风依旧吹着。
梅花也依旧在落。
可不知为何。
空气却忽然有些发冷。
刘梓缓缓下马。
随手将弓丢给一旁侍卫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“萧爱卿今日辛苦。”
“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他说着。
已经伸手拉起刘云儿。
似乎准备离开。
可走了几步。
却又忽然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淡淡说道:
“看来萧爱卿伤势已痊愈。”
“近日北地又不太安生。”
“过两日——”
“便回去吧。”
春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萧千鹤垂下眼。
抱拳道:
“是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刘梓没有再说什么。
拉着刘云儿头也不回离去。
刘云儿似乎想回头。
却终究没有。
只剩春风卷着满地梅花。
在马场里轻轻打转。
邵一诚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道玄色身影。
缓缓走上前。
“今日有劳定北侯教导太子殿下了。”
萧千鹤低声:
“是臣分内之事。”
邵一诚望着他。
眼底神色意味不明。
“本宫相信。”
“定北侯应当明白——”
“做臣子的本分。”
“该做的。”
“自然要做好。”
“可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“哪怕只是一点。”
“无论对你——”
“还是对你的主子。”
“都会带来灭顶之灾。”
春风吹过。
梅花纷纷落下。
萧千鹤沉默良久。
终于低头:
“谢贵妃娘娘教导。”
“臣——”
“一定谨记于心。”
邵一诚没有再说什么。
转身离去。
马场终于重新恢复安静。
远处靶场上的箭。
仍轻轻颤动着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。
已经深深钉入其中。
再也拔不出来。